伉俪丨偷来的时间

Gyuemiii:

#考古七月巡演各种糖


#第二篇现背 请多多指教


#很喜欢的小细节都加了一点点私心


#怎么七月过完了我还在怀念那个夏日限定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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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练习完还瘫在椅子上大喘气灌水时,经纪人过来跟大家一条一条说着北美巡演的具体安排。先把演唱会的日程强调了一遍,又提了一下定好要参加的访谈节目,几乎精确到了大半个月里的每一天。


最后说到酒店住宿,金有谦坐在后排举着手大声喊着不想自己睡一间房。


“我要跟Mark哥住!”


小孩拿着水迅速地挤到了段宜恩身边笑嘻嘻地看着他,段宜恩也习惯了小孩间歇性黏他,伸手摸摸他乱糟糟的头发,跟经纪人说可以。


“唔唔唔那我要跟Jackson哥!”


BamBam也跟着跑去找了王嘉尔,伸手去拿王嘉尔手里正在吃的零食。


“那……荣宰?”


看着最小最怕鬼的两个纷纷抱着哥哥撒娇,经纪人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又把目光转向同为忙内line的崔荣宰。


“不要不要不要,我自己住就行。”


崔荣宰感受到经纪人的眼神,把小脑袋晃成拨浪鼓,表达了自己已经长大的决心。


“还有什么别的要求要提吗?”


经纪人合上本子,意思意思地问了最后一句正要走。


“哥。”


朴珍荣叫住了经纪人。


“我想跟在范哥住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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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号出发去仁川机场前经纪人来宿舍催他们四个出门。


朴珍荣从帽子架取下薄荷绿的那顶,随意拢了拢头发就戴上。这盒一次性口罩用剩最后一个,挂在耳朵上,上侧的口罩边顺着鼻翼捏成尖角,他对着镜子满意地扯了扯衣服下摆。


确认箱子里带够了换洗衣服和必需品,随身背包里放好了颈枕和外套,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件,比如充电宝、纸巾、清凉油之类的。箱子盖上扣好锁,系好绑带,挎包拉上拉链扔在箱子上,朴珍荣推着行李出了房门。


相比起朴珍荣的一切从简,林在范倒是叮叮当当地穿金戴银,手上、耳朵上、脖子上挂了一个又一个银饰。黑色帽檐压低,他又低着头,把脸挡得严严实实。朴珍荣只能看到耳机线贴着他耳廓而下,鼻腔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不知道在跟谁聊天。衣服也是,里外叠了三件。


今天去机场,鸟宝宝们该不会逮着我一个人说“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是夏天吗”了吧,朴珍荣在心里偷笑。


“都收拾好了吗?那下楼吧。”


人多东西也多,他们一直习惯着分批行动。金有谦和段宜恩已经先行去搭电梯,留了一个经纪人在门口等他们。


关灯,锁门。


熟悉的流程和以往每一次出国相差无几。


坐上车时发现没睡够的金有谦早已躺倒在后座,段宜恩为了倒时差还在熬着精神打游戏。想着要照顾最近练舞很累的小孩,林在范和朴珍荣也默契地不说话,自己玩着自己的手机,间或看看窗外飞驰倒退的风景。


这次出国,要转上大半个月才能回来,有些不能跟行程的鸟宝宝努力起了早来送机,大厅里乌央乌央地全是人。


朴珍荣反戴着帽子,口罩拉到最高,只露出好看的眉眼,眼神到处乱飘,还从挎包里拿出相机跟站姐们互拍,引得大家都在笑。


林在范坐得远,对偶尔的惊呼见怪不怪,又一直在听歌。直到要准备排队登机了,从社交软件首页刷出站子的预览图,看着图上边打电话边眯着眼睛躲在口罩下打哈欠的朴珍荣,才忽然想起他有件事还没问出口。


 


经纪人来说行程安排那天,他也和今天一样,并不是挨着朴珍荣坐的。


练习室里除了他们还有伴舞的哥哥姐姐和其他工作人员,人很多,甚至当时还在试音量,音响一会儿出个声,一会儿出个声。朴珍荣最后跟经纪人哥说,想和他住一间房,他好不容易听到了,却不知道是为何。


金有谦和BamBam可以理解,两个小孩本身就是容易随便相信鬼故事的体质,禁不起逗。认识久了知道他们俩是真的怕,自然也没了开玩笑的心,却抵不过两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你瘪嘴说,哥哥我不想自己睡。


这次巡演头一回出国去了曼谷,金有谦就黏上了段宜恩。BamBam一开始还笑话金有谦,可后来吓到不敢闭眼,半夜开直播,倒把他们几个心疼坏了。


崔荣宰一向是享受独处的状态,反而不愿意被打扰。


所以朴珍荣呢?


当时就想问出口的那句“怎么了”,被Unit舞台的练习阻止了。按照上台顺序,BamBam和朴珍荣起身,跟着伴舞投入到新的排演中去。


然后林在范不小心忘了。


距离出发没有几天了,北美巡演排得很满,一场接着一场。这意味着除了在新场馆熟悉场地和测试音效的通排,不会再有多余的时间练习,大家总是抱着能多练一回便是一回的心态在拼。练习结束大家都筋疲力尽,一起下楼吃了晚饭,各自回住处洗澡休息。


也不知怎的,明明是打开自己的房间门去敲另一扇门就能问的问题,或者更简单,打开和他的聊天对话框就能得到答案的疑虑,林在范忘到了现在。


上了飞机找到自己的位置,打开背包翻出颈枕和眼罩,又把背包放上了行李架。


朴珍荣跟着队伍慢慢走进来,在林在范身旁坐下。


“珍荣啊。”


“嗯?”


周围人声鼎沸,朴珍荣听到林在范叫他,不自觉把脑袋偏了过去。


“你也害怕自己睡吗?”


“不是啊。”


朴珍荣的否认让林在范摸不着头脑。


“那为什么……”


“先生,这是你要的枕头。”


空姐打断了林在范的疑问,朴珍荣微笑着谢过她,接着小枕头就要往林在范身后塞。


“你起来一下,我给你垫个腰枕,这样长途飞行中你就不会太累了。”


林在范顺着朴珍荣的指示起身,又躺回去时的确觉得腰舒服了很多。


飞机上开始播放安全广播,舱内回荡着流畅的韩语和英文。空乘在走道上来回走动,确认着每一位乘客都已系好安全带,打开遮光板,收起小桌板。


在一片窸窸窣窣之间,朴珍荣低声回答着林在范。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担心哥倒不过时差,又害得腰疼。”


 


常日浅眠的林在范学不来段宜恩靠熬夜打游戏来强迫自己适应,也不像崔荣宰BamBam金有谦那样随时随地都能睡得昏天暗地,更比不上王嘉尔朴珍荣换时区的速度,所以总是一个人苦受着日夜颠倒的煎熬,一旦睡意来袭,能睡的话马上睡一会儿。


原来朴珍荣知道。


跨越大洋彼岸的长途飞行,相比普通的食物和干燥的空气,更令林在范难受的是久坐后的腰痛。尽管一直规律地在做理疗,但是高强度的巡演仍然让他有些吃不消,腰上提前贴了药膏敷着,聊胜于无。


原来朴珍荣也知道。


十三个小时后落地多伦多,林在范拉开眼罩看到耀眼的阳光,恍若隔世,仿佛飞机开进了什么神秘入口,怎么手机上显示的当地时间只过去了几十分钟。


就好像,凭空多出的这些时间,是偷来似的。


足够他梦回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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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晚上的连排还有一点时间,大巴把整个团队送到下榻的酒店,办好入住。经纪人分了房卡,确认过在酒店大堂集中去场馆彩排的时间,就放了几个孩子自由活动。


第一件事仍然是洗个热水澡。


四间双人房在17楼的尽头两两相对,站在走廊上认领完行李,各自用房卡刷开了门,互相道别。


朴珍荣挑了靠窗的那张床,行李箱打开摊在床尾,挤得满满登登,显得房间更小了。


“那我先洗了?”


林在范脱了鞋,站在两张床中间的过道上挠挠头,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朴珍荣。朴珍荣点头后,林在范拿了一套新衣服和内衣物进浴室,又出来拿了刮胡刀和洗面奶,“咯噔”一声关了门。


朴珍荣摘下口罩和帽子,把落地窗的窗帘拉上一半遮光,揉了揉眼睛躺上了床。


浴室里传来水龙头开水的声音,挤泡沫的“滋滋”,刮胡刀嗡嗡作响,打开洗面奶盖子清脆的“砰”,最后结尾时持续着把水扑上脸,还有林在范鼻子进了水呛着的咳嗽声。


再等到朴珍荣迷迷糊糊被推醒,已经是半小时之后的事了。一睁开眼就看到林在范的脸在面前晃,还一个劲儿地戳他。林在范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水珠沿着发梢往下滑,趁他不注意滴上了朴珍荣。


“我洗好了。”


朴珍荣抹了抹脖子,起身拿衣服去接力洗澡。


浴室里水汽氤氲,朴珍荣把干净衣服挂在门后,和林在范一样,先从洗脸刮胡开始。


“有谦说找到了附近一家不错的料理店,在群里问要不要一起去呢。”


林在范躺在床上玩着手机,看到朴珍荣边擦头发边出来时,跟他说着聊天室里的最新消息。


“去看看呗。”


 


多伦多站金有谦在solo舞台上摔跤时他们在后台刚换好衣服,快步走到台阶前还来不及抬头确认显示屏上的现场状况就听到场上一阵惊呼。


金有谦脸朝地磕的,趴在舞台上一时眩晕得起不来身。音乐还在放,他们看着屏幕里的金有谦硬是咬牙坚持着站起来接着完成动作。


等到终场发言,他也比平时低落了几分,语句间满是愧意。一边握着话筒地说着抱歉,没能给大家带来更好的演出,一边小心翼翼地忍住眼泪。


舞台上下场的时间很紧,没人有空去询问金有谦的状况,他也没有叫过屈。直到全场结束,他们在换衣间里脱下满是汗渍的服装,简单擦擦汗,换了件干净衣服后,哥哥们才纷纷过来看他。


“我没事的。”


金有谦摸着鼻子别过脸去,努力挣脱着迎面而来的一张张担心的脸。


经纪人推门而入,带着医生来确认情况。


所幸不是大伤,没有伤及筋骨,只是额头和鼻梁稍微有些淤青。回去热敷一下,涂点药酒,怎么说都还是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很快就能痊愈。


 


回程车上和往常一样无言。


刷卡进房间,段宜恩催促小孩快去洗个澡。金有谦拿了衣服进浴室,很久才出来。冷白皮衬得眼睛和鼻头更红了,明显是偷偷躲在里头哭了一场,说话还带着鼻音。


“我用好了,哥去洗吧。”


段宜恩简单冲了澡,边擦头发边开浴室门正要出来,房间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呀金有谦!”


BamBam拎着一盒蛋糕高声尖叫着入了场,后头还带着剩下四个人。比起不太懂得如何开口的哥哥们,三个弟弟倒是有着独特的相处模式。


崔荣宰紧跟BamBam,两个人一跃扑上了金有谦的床尾。金有谦还愣着坐在中间,任由他们俩狂笑着拍大腿拍后背。


“呀疼!”


金有谦毫不示弱地反击回去,三个人在床上扭成一团。


“摔的地方还疼吗?”


王嘉尔把饮料放在茶几上,一杯一杯往外拿。


“我说了没事的。”


金有谦生怕哥哥们不信,还掀起了刘海给他们看。


“有谦啊,这里只有我们,说疼也可以的。”


朴珍荣伸手想要去摸一摸金有谦的鼻梁,又怕下手不知轻重碰疼了他,最后也只是扶着小孩的手背,轻轻地点了一下。


金有谦抽了抽鼻子,眼睛又红了。


“嘿嘿,是有点疼啦,就一点点。”


小孩眯着眼举手比划着,BamBam一把拍下那只手,自己画了个大圈回应道。


“呀金有谦,这么疼就要说这么疼,你这样这么点不算疼。”


林在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挑出那杯冰巧克力递过去。


“不知道这家好不好喝。”


看着小孩坐在中间,美滋滋地吸着冷饮笑开了花。


 


“哥睡了吗?”


熄灯后二十分钟,朴珍荣听着隔壁床传来第三次翻身的声音,开口问道。


“还没,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时候会很心疼荣宰、BamBam和有谦。”


林在范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听朴珍荣继续说。


“好像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注意,他们就在不经意之间忽然长大了。明明出道时还是个带着婴儿肥的小孩子,脸肉嘟嘟的,软绵好捏,现在也成长为不动声色的大人了。”


“是啊。非要我们这样问才肯承认是真的摔疼了,不知道该庆幸他们懂事了,还是担心他们太懂事。”


林在范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


“我们总是先学着忍痛不哭,再到醒悟痛了要哭。为什么承认自己伤心,比承认自己开心还要难呢。”


朴珍荣转过身面对林在范。


“比起看到他们三个笑,我更希望,他们在想哭的时候能先想到我们,能知道还有我们。”


身为队长和二哥,面对着这群弟弟,在家中是独子的林在范好像把这辈子的手足情都倾囊而出。他常常不自觉地承担着比职责内更多的责任,也习惯性地把自己的苦痛累都默默按下。


所以他早已适应了这个照顾者的角色。


对话一时陷入沉默。


林在范以为朴珍荣睡着了,正准备再翻个身去面壁思睡。


“那哥独自痛着病着,什么时候能想到还有我们呢?什么时候也……愿意依靠一下我呢?”


所以当他和朴珍荣的关系中,偶尔顶着这个被照顾者的角色头衔,他其实有点别扭,别扭中带着一点感动。


朴珍荣不当着弟弟的面戳穿他脆弱的保护壳,一同满足地享受着他的安抚,却在私底下握紧那双手,说你可以来我怀里。


我长大了,足够借你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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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一场无厘头的竞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朴珍荣算准了《Thank you》中第二段副歌时的转圈,同一个立麦杆会从他的手上到林在范手上。


 


不同于台北场上朴珍荣在调戏哥哥的边缘试探,只是在要开始转圈前忽的把立麦拉得老高,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不同于雅加达场上朴珍荣按低的立麦杆被不知个中缘由的BamBam经过时自然而然地调回原位。


不同于休斯顿场报仇的林在范,在弟弟想捣蛋前先下手为强,朴珍荣借着舞台的光束,还没晃到立麦杆前面就看到了。自如地接着跳着舞步,转身面朝圆心,正要拖着立麦杆往台前走,朴珍荣伸手去够放话筒的顶端,用力向下一扯。


亦不同于纽约场,林在范没想到这回来得这么快。转到定点背对立麦杆,握着话筒摇头晃脑地随着乐点摆动着,一转身顺着杆往上看,恍惚间都来不及反应。


朴珍荣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捣蛋过了,甚至还带着王嘉尔和BamBam一起闹,墨西哥场的林在范穿过六人围成的圆圈径直看向直径另一端。


这回打成了平手,谁也没放过谁。开始转之前一个调高一个按低,还带着挑衅意味向对方看了一眼,笑了一路。


 


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四五岁,不知不觉他们两个认识十年了。


林在范是朴珍荣一点点变得成熟稳重的见证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朴珍荣学着收敛起镜头下的随性,学着和他一样打官腔,学着替他照顾到他没注意的地方。明明年纪在队里排第四,说来也算是弟弟,却时刻谨记着哥哥的身份,努力地去关心每一个人,包括林在范。


林在范猜朴珍荣的玩笑一开始是出于本性,隐藏在正直外表下的小孩子脾气,后来是因为担心他不开心,故意为之。


朴珍荣猜林在范的反击一开始是出于赌气,哥哥和队长的双重自尊心在作祟,后来是单纯觉得好玩,就陪他玩下去。


没有人知道这道题的正确答案。


没事,反正他们谁也没放过谁,互相逗笑了对方。


林在范私心很喜欢这样的朴珍荣。


 


之前在纽约,结束了GDNY的节目和Billboard的采访后他们去了时代广场。


那可是纽约最具特色的地标之一,诺大的屏幕照亮着整条街道的每一处。他们站在街边,仰头望着巨幕上滚动播放的视频。


那是他们。


仿佛昨天还是个在综艺里听到自己歌曲会激动得不行的新人,怎么就这样慢慢长成了足以出现在时代广场LED屏上的人物呢。七个人静静地看着,连脖子酸了也不知觉。


四年的时间一恍就过去了,他们终于也一步步走在坦途上。说不想要在年末大赏上一揽奖项是假话,但比起这些需要鸟宝宝劳心费力的名誉,他们更愿意脚踏实地做自己的音乐。做带有GOT7标签和他们浓厚个人风格的音乐,做他们喜欢的音乐。


所以当他们以自作曲主打歌登上这块屏幕时,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这样仰头看着。这大概是欣喜若狂到一定程度,内心的躁动和惊讶便不太能表露出来,看上去好像就是普通层次的开心一样。


第二次世界巡回演唱会,他们比两年前去到了更多的地方,开到了更大的场馆,达到了更酷的成就,是以前从不敢幻想的那种。


主持人问过,他们作为第一个在巴克莱中心举办演唱会并售罄的韩国组合,是如何看待整个韩流趋势的。BamBam谦虚地回答道希望他们的成功也能给其他组合带去鼓励,给韩流带来正面的积极的影响。


这是他们在去年用一整年的彷徨得出的结论。


JJP回归的专辑收录曲他们商议过很久,准确地来说是从要不要回归开始,就已经放在日程上争执了很久。FlightLog系列的最后一部刚刚回归不久,正处于休息期,下半年还计划试着用自作曲当主打再回归一次,年中若是以大队再出专辑,实在是很勉强。


“那……也许我们亲爱的爸爸妈妈JJP,也是时候再次登上舞台了。”


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了,在某一个夜晚,七个身影横七竖八地瘫在宿舍客厅里吃着外卖喝着啤酒。


小心翼翼地和公司提出这个方案时并没有抱很大期望,但意外的顺利进行也让大家在忙碌的生活中开心了一回。


站在二十多岁的交叉口,究竟要如何选择接下来的路,是否要违背意愿去迎合所谓的“大众口味”,在音源至上的大势所趋之中坚持做自己真的重要吗真的可行吗,这些问题无一例外地困扰着他们,以及和他们年龄相仿的所有人。


其实不仅是最终交出一份答卷的林在范和朴珍荣,站在他们背后的段宜恩、王嘉尔、崔荣宰、BamBam和金有谦,同样用自己的行动,践行着最初的信念。


生活仍在继续。*


 


林在范站在朴珍荣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是无穷尽温柔。


又是一年七月,他们很想念去年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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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前最后一个正式节目给了PeopleNow。


借鉴了前几次的经验,把林在范和朴珍荣安排在前排,一左一右坐着段宜恩和王嘉尔,偶尔帮忙翻译一下。剩下三个后排小孩,同样是让BamBam坐了中间。


这次的座位和以往都不一样,他们两个中间没有夹着崔荣宰,也不是全场只留了一个毛躁的后脑勺,更不是坐在相对的两侧互相看着,林在范和朴珍荣实实在在地坐到了一起去。


也许是因为大开心果王嘉尔跑到了林在范右边,他活跃气氛时大家总是习惯性地看过去,又或许是因为小开心果BamBam刚好错位坐在他们俩中间,听他说话时脑袋不自觉地偏向右侧,总之好像这一场采访下来,朴珍荣的视野里一直有着林在范的身影。


翻来覆去问的问题和之前做过的采访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像是“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工作计划吗”“你们成员的关系如何”“对于粉丝想说的话”之类的,不过是变着方式在问罢了,所以他们没有很紧张,按部就班地公式背书。


为了能和世界各地的粉丝顺利交流,他们私底下也做了很多努力。比如看英文电影时努力不去看字幕,再比如学一些小语种的问候语。尽管如此,这些天里主持人的语速和语调,仍然让他们感到有一点吃力。所以少见地,常常由王嘉尔段宜恩和BamBam来回答提问,金有谦想到什么了也会插一句话,林在范朴珍荣崔荣宰三个人倒是沉默得快成了一副移动人肉背景墙。


当主持人问出“你们有没有什么是绝对不愿意分享的事”时,朴珍荣的英语听力终于沉不住气,没等到翻译姐姐的韩语讲完,就立马抢着回答。


“I know JB’s!”


 “His room…”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立方体,跟主持人示意这是指他自己的房间,BamBam在身后帮他解释着。


林在范捂着嘴笑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朴珍荣会说这件事。


诚然,他的确不喜欢把自己的房间分享出来,就连一同住在宿舍的金有谦都说过,在范哥养的五只猫咪,成天成天地躲在里头不出来,哥的房门一直是关得好好的。


简单说明了自己是想有一点私人空间,这个话题便顺势传递到下一位成员手中。


朴珍荣忽然凑过来小声地跟林在范炫耀着,音量不大,足够传到林在范耳朵里听得确凿。


“I know your everything.”


林在范看着朴珍荣笑弯了眉眼向他伸出手,他亦笑着迎上击掌,然后紧紧握住。


然后再匆匆放下,恢复到十几秒前的状态。林在范和朴珍荣依然撑着椅面听大家讲话,翘着的二郎腿麻了就换另一边,或者换个坐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不是朴珍荣第一次在节目上流露出他对林在范的熟悉程度了。


GDNY里主持人问道大家有没有什么没被分享过的秘密时,林在范还在苦思冥想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讲,朴珍荣已经在对面小声地吐槽他睡觉喜欢扒光了才躺进被窝,只是后来被林在范用缺了一颗牙搪塞过去了,谁也没注意到。


 


朴珍荣知道林在范的一切,全部,所有。


朴珍荣知道他倒不过来时差,包里常常备着一整套睡觉装备,眼罩、耳机、口罩之类的,但是奔波的路途晃得他难以入睡,失眠期汹涌而来时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没经历过独自睁眼到天明,再疲惫地去赶一个个行程,靠口袋里的薄荷糖支撑着精神,那太频繁了。出道初期时公司不拒绝节目的邀约,做到最后在镜头前恍神合了眼的失误也犯过一两回。


朴珍荣知道他其实不太吃得惯西餐,等新鲜感过了之后还是无比想念韩餐,尤其是回家时妈妈给做的最传统的韩式早餐。一份粗粮米饭,一碗热气腾腾的年糕汤,辅以四五份小菜,腌得爽脆的泡菜和小黄瓜条,嫩得出水的蒸蛋,碗底还藏了虾米和瑶柱,煎得焦黄的鱼块。至于能不能吃上杂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前一晚有没有吃剩一点。


朴珍荣知道他喜欢裸睡,好好一张床非要卷着被子缩在角落,猫咪在枕头边上蜷成一团,尾巴一下一下扫着他的脸。宿舍房间内墙上贴的是胶片相机晒出来的各种照片,就跟节目中公开的工作室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因为没有一张风景照,有的只是各色各样的人物。附在照片下的只言片语,记录着时间和心情。他把最隐私的自己锁在这里,从不轻易给别人看见。


朴珍荣知道他喜欢每一个成员,鸟宝宝们说的那些,笑点常年长在王嘉尔身上,BamBam七八十岁也会被队长拿拐杖追着打,节目上作曲家哥哥提到崔荣宰时泛起的笑意,跟段宜恩并肩而立散发出的王者气场,从练习生时期起开始的无条件地宠溺着金有谦,这些都是真的,都是林在范独一无二的表达感情的方式。那些说他们俩性格互补,是照顾组合的爸爸妈妈,也从没掺半分虚情假意。


林在范的悉心和细心是真,笑容和眼泪是真,骄傲和自豪是真。


林在范的坚强和独立是假,沉默和隐忍是假,完美和镇定是假。


朴珍荣知道的还有很多很多,林在范藏在心底的很多话和很多事,以及他们度过的很多年。


 


时间磨掉距离,岁月磨成默契。


如果要说人生中最好的一年,朴珍荣会说是当下。


不是说故事最初的2009年不好,反而他们对那一年充满感激。他们青涩又懵懂,仍和大多数的十多岁少年一般,对前途感到迷茫,却跌跌撞撞依然无比坚定地要一条路走到黑。


只是那段日子太辛苦了,不管是2012年还是2014年,都太辛苦了。他们一步步走到了现在,每一日都比前一天更懂得感恩。


既然这一秒如此好,他们还陪伴在彼此身旁,走遍世上每一处,那就够了。


不论昨日,不顾明天。


当下即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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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天前飞来北美时偷来的时间最终还是要还回去了,他们要回到属于自己的时区,继续着相差无几的生活。林在范跟在队伍最后,揉着眼睛走在连廊上时这样遗憾地想。


跨进机舱对着机票找到自己的位置,比别人多放了一个小枕头,而旁边已经坐了朴珍荣。


明明那该是金有谦的。


朴珍荣没注意到他,还在收拾着缠绕在一起的耳机和充电线,小脸气鼓鼓的。


林在范把背包放上行李架,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装着眼罩和耳塞,自然地坐了下来。


 


偷来的时间要还回去了,但是那又怎样呢?


他们彼此之间的爱意从不会减少。


 


*《On&on》歌词“On &on life goes on”

每首都好聽😭😭

范七爸爸♥♥

逍遥:




行,你们是爸爸,你们想干啥就干啥

[宜珍]凉凉·下(古风/已完结)

檀双菌子🍒:



朴珍荣回到青丘的时候,山里的桃花依旧开的火红而热烈。每一株桃树下仿佛都有段宜恩凝望远方的背影,他伸手去抓,可是还没触碰到就化为海市蜃楼;每一阵吹来的风都好像挟带着段宜恩吹过的那支曲子,他尝试着吹那支竹笛,却只发出几个刺耳生涩不成曲调的音符。


他从树上摘下刚结的果子,咬一口却只觉得满嘴酸涩。曾经尝过人间的甜蜜了,山中的野果就不再有当初熟透后挂在树梢对他的吸引力。


曾经遇见过那个人了,再走多远、再过多久,也不能忘记。


“娘亲,我去过人间了。人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朴珍荣托着腮望着窗外月亮映在窗棱上的一道影子,对正在编花篮的妇人轻轻说了一句。“可是我还是想回到人间,我想他。”


“珍荣,他的姻缘红线不在你身上,你放下吧。”


朴珍荣的娘放下手里一直编着的藤条,牵起他的手指看了看,随后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们狐仙一族大概是注定要在青丘孤寂一生,人间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最后只能庸人自扰。”


“可是我一生只爱一个人,已经选定了段宜恩,还怎么去爱别人?”朴珍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却又有一万分的坚定。“我要去求三生石,去改姻缘线,就算天谴雷劈我也不怕,我要和段宜恩在一起!”


他将怀里宝贝似的那缕青丝攥在手里,郑重其事地吻了吻。


“娘亲,教我编同心结好不好?”


青丘的山峰高耸入云,山顶一侧峭壁一般的转轮崖据说是仙界通往凡间的入口。而青丘山就是传说中连接天上人间的地方,三生石就伫立在转轮崖旁。


小狐狸摇晃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嘴里衔着一枝桃花从远处向山顶艰难的奔来。越往上走道路越难,他小小的脚爪紧紧抓着湿滑道路上难得干爽坚固的部分,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但凡能抵达转轮崖,大概都是天上的仙人踏云而来想要在三生石上留下一段姻缘。从来没有人想过要从山下爬上这样陡峭的石壁,朴珍荣想,为了能和段宜恩在一起这些路途也不算遥远、也不算艰险。


终于好不容易到了三生石旁,他将嘴里的桃花虔诚的放在石头旁,自己则变成人形。


“三生石,我是青丘山的小狐仙朴珍荣,我想求一段姻缘,我要和人间最好看的段宜恩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朴珍荣跪在三生石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就见三生石上忽然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芒。接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在石头上飞速地一闪而过,他紧紧盯着每一个名字,生怕错过了。


等到段宜恩的名字出现的时候,三生石上隐隐约约闪着金光。朴珍荣紧紧盯着这三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字,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没有我自己的名字?怎么会这样?”


他惊慌失措地几步上前,手紧紧按在石头显现出的名字上,一遍又一遍的摩挲。朴珍荣猛然想起自己娘亲曾经说过的话:


“我们狐仙一族注定要世世代代守护青丘,没有姻缘,全凭命运。”


“三生石,求求您赐予我这段姻缘吧!”朴珍荣两手抓着三生石的棱角,仰起头望着天空大喊出声。他的语气里充满急迫和祈求,眼中闪着希冀。


“我要和段宜恩在一起,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


三生石猛然发出刺目的光,晃得他几欲落泪,不得不侧头闭上眼睛。等他睁开眼睛时,原本放在三生石前的桃花就不见了,一根红线静静的躺在那里。他连忙转过去,发现自己的名字安然刻在石头的一隅,好像在等着月老的牵线。


朴珍荣将那根红线欣喜若狂而又小心翼翼的放在怀里,对着三生石又磕了一个响头。


“我现在就去找他,这一次我要永远陪着他,无论如何都不走。”


“宜恩,你看我编的花环好看吗?”


段宜恩从午夜梦回里惊醒,梦里的朴珍荣笑容莞尔手里举着花环往自己头上戴去。他伸手向一侧的床铺习惯性的摸了一下,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窗外夜色沉沉,屋里只有自己一人平稳的呼吸声。


原来是梦。


朴珍荣离开了整整七日,算来他应该在青丘山里面过得很好。段宜恩带着整顿好的兵马驻扎在城里,这是和大皇子对峙的最后一座城池。守住南阳城就是守住底线,攻下南阳城就是赢。


白天的他演练兵马钻研兵书,只有夜里阖上眼他才知道自己是会思念的。


从小狐狸雪白流畅的身子安静窝在他怀里、粉红的舌头舔舐他受了箭伤的肩头时,他的心里就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再后来,小狐狸在青丘山里日日夜夜陪着他,被他抓包了无数次偷看而红了脸的时候。小狐狸总是说他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可他没说的是,在他心里没有什么能比这只傻傻的小狐狸更好看。


他为小狐狸编花环,为他削竹笛;小狐狸把山里最好吃的野果最红的花都珍之如璧的送了他。他无数次地想过能在青丘安然度过一生就是最好,但心里有放不下的战场,只能冷漠的回应着小狐狸生涩的喜欢。


最后他还是舍不得,所以选择相互陪伴。他带小狐狸回到军营,带他感受人间的万千琳琅。他知道朴珍荣是他二十年来生根发芽的心动,是他的劫。


本是男儿郎,又不是美娇娥。可是爱便爱了,哪管对错?


“珍荣,我好想你。”


段宜恩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两眼酸涩。他重新躺回卧榻,只有梦里才能肆无忌惮的对朴珍荣说自己有多爱他。他不后悔赶他走,只要朴珍荣能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或许他会从头来过,或许他会选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山穷水尽、碧落黄泉也好,只要能一起去。


一阵微风拂过,梦里好像都带着朴珍荣身上桃花的香气。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从窗台上跳下,黑暗里的眼睛竟然比翡翠还亮。


小狐狸落在地上,轻轻走到床前。随后摇身一变,就变成了那个眉目如初的少年。


朴珍荣看着睡着了的段宜恩宁静的面容,从怀里郑重地拿出那根红线轻轻地缠在段宜恩的尾指上。另一端连着自己的小指,他仔仔细细的端详着,一字一字咬得很紧而又极为坚定:


“系了红线,你就一辈子也跑不掉了。”


他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段宜恩的手背上。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远方的晨鸟一声清啼。蝉蜕去一冬的外壳,或许是人间的夏终于要来了。


阳光调皮的落到段宜恩的脸上,他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发丝软软带着一个可爱小发旋的小脑瓜,在他臂弯处正安稳地呼吸。他猛地坐起身子,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


“我还在做梦吗?”


朴珍荣被段宜恩的动作惊醒,看见他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的样子,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段宜恩伸手轻轻抚住朴珍荣的脸颊,即使是温软微热的触感,也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梦幻。


像他还没离开时一样,两人同榻相拥而眠。如今醒来重见,竟然恍若隔世。



他好像瘦了些,眼里却还是有星子一样干净璀璨。


“宜恩,我好想你。”


段宜恩看着朴珍荣剪得乱七八糟像鸟窝一样的头发,将手缓缓放在了他的头顶摸了摸。朴珍荣怯怯地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竟然是一只同心结。


这只编织的手法稚嫩甚至有几分难看的同心结,却是由金丝红线和乌青发丝糅杂着编成——段宜恩认得那缕长长的头发,是那日他赶朴珍荣走,朴珍荣向他要的东西,说是留做最后的念想。


而另一股软软的发丝,或许就是他从自己那一头黑发中毫不怜惜的剪下,然后小心翼翼而又珍重的坐在油灯下编织在一起。


“我娘说,人间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给心爱的人用两人的头发编一只同心结。从此以后两个人就能同心至终老、白首不相离。”朴珍荣的声音里几分哽咽,“我手很笨,好不容易才用咱们俩的头发编出一只像样的。你若是生我的气或是嫌它丑,就丢了吧。”


小狐狸的眼圈全都红了,他看着段宜恩默不作声的攥着手里稚嫩的同心结,忽然扑上去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


“我还是要跟着你!你不要再赶我走了,我喜欢你,我要永远陪着你!”


朴珍荣的鼻尖也是红红的,眼睛里像是一潭清幽的湖水潋滟着波澜。他将手圈在嘴上,扑到窗前冲着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放声大喊。


“段宜恩!朴珍荣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段宜恩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朴珍荣,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不与君相诀,只求共生死。




“将军您说什么?”


崔荣宰手里的茶杯一个没端稳重重地砸在地上,陶瓷和茶叶混在一起粉身碎骨。他长大了嘴巴看着段宜恩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没想到段宜恩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我要跟珍荣成亲的。”


“可是......”崔荣宰脑袋里像是浆糊摇来晃去捋不清思路,挑挑拣拣吞吞吐吐说了这么一句:“咱们,咱们还有最后的南阳一战......”


“南阳一役凶险万分,成败未卜;我怕我等不及许他一辈子的承诺,不如赶在这一战前成亲,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段宜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极尽温柔的神色,崔荣宰居然觉得他与朴珍荣神色之间越来越相似,连恍惚间的神态和微小的动作都宛如双生。


这大概就是相爱的人会越来越像,举手投足言语神态都能折射爱人的光芒,何其有幸。


“将军既然已经如此深爱他,当初为什么会赶他走呢?”


他曾目睹过七日之中段宜恩迅速冒出的青涩胡茬,也曾听见他浅眠打盹时小声梦呓的“珍荣”。短短七日,原本英俊风流的武将姿态就颓唐衰败如死灰,这份被他亲手推开判了死刑最后走向行将就木的爱情,伤人至深害己害人。


幸而命运把小狐狸送回他身边,他选择牢牢抓住,即使明知不是最好的安排却也甘之如饴。因为他们都不能再次忍受失去,蚀骨剜心的情永远比疮疤更疼。


“荣宰,”段宜恩笑着看向呆楞住的少年,脸上木然的表情令他不禁莞尔。“宁愿默默守护也不肯迈出一步,怕他孤寂又怕他寒冷,你对三皇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听闻这话的崔荣宰瞬间面如土色,他猛然跪倒在地,身子有些微微发抖。


“将军您......”


隐去的半句话被他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原来您一早就知道。


“起来吧。”段宜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扶崔荣宰。“三皇子到底还是不愿意信我。但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不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不怨他,更不会怪你。”


——他是我弟弟,我永远不会怪他。


段宜恩还是个毛头小子初出茅庐的时候,崔荣宰就跟着他了。那时候他们在军营里不像等级森严的将帅和小兵,反而更像朋友和知己。崔荣宰大大咧咧的,在军营里总会闹出不少笑话,对他来说是个开心果一样的存在。


他说自己家里以前是书香门第,后来祖父下海经商,到了他父辈不知为何家道中落。家里两儿一女,一个重回科举考取功名,一个走上战场上阵杀敌。妹妹很小就被抵押给富豪家里做童养媳,这才有了他哥哥进京赶考的盘缠。


崔荣宰每每说到自己的过去总会有一瞬的情绪低落,继而在聆听者专注的眼神中迅速恢复元气。


“将军,您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这句话他十足十的发自真心,到如今都不曾更改。


段宜恩知道他每次小心翼翼的试探自己对行军布阵的安排之后都会写在一张小小的字条上,然后用玉米粒招来那只雪白的鸽子。一开始他以为崔荣宰是大皇子派来的眼线,后来他看清纸条的落款才知道,原来他真心待了十年的林在范仍旧是对他猜忌怀疑。


这样也好,林在范亲手划分了楚河汉界,目的鲜明,他只需帮他夺得皇位,就是还了十年的情。


段老将军一早就说过,宜恩,段家的人生来就该效忠皇室,千秋忠义不能毁在你手里。既然已经认定了明君就辅佐到底,这是段氏一门的宿命。


他十四岁到军中历练,如今从军十年,只差最后一战便能将天下完完全全打下交给林在范。段宜恩已经决定好,未来的日子他要和朴珍荣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摒弃枕戈待旦的日子,两人一马浪迹天涯也好归隐田园也好,只要永不分离都好。


良久,崔荣宰紧紧握住了段宜恩的手臂,目光中异常坚定。


“将军您放心,我一定帮您准备一个最好的婚礼!”


六月的南阳夜里潮湿闷热,日上三竿暑气并未消散反而多了些毒日头。段宜恩推门进来就看见朴珍荣蹬了被子露出半截雪白的腰肢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的样子,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朴珍荣身边坐下,忽然玩心大起的捏住了小狐狸的鼻子。睡梦中的朴珍荣感觉到了呼吸一瞬间的窒息不满地哼哼了两声,睁开眼睛就看到段宜恩在一旁看着他笑。


“小懒虫,该起来了。”段宜恩吻了吻朴珍荣的脸颊,“我有惊喜要给你。”


还没从周公相会之中清醒过来的朴珍荣咂咂嘴,一缕呆毛在额前晃啊晃好不顽皮。


“什么惊喜?”


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软糯和微微的鼻音,听上去像小奶猫的撒娇。段宜恩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化成一滩春水,满满地倒映着全是朴珍荣。


“人间最美好的承诺,就是洞房花烛。”段宜恩一伸手就把朴珍荣搂在了怀里,小狐狸就乖乖地靠着,仰起脸认真地听他讲。“我不想再留遗憾,不管战事吃紧还是刀剑相加,我都想在最后一场战争前把我完完全全的交给你——珍荣,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跟我成亲吧。”


朴珍荣一时间没来得及消化段宜恩说的话,就被他打横抱起。他只好紧紧搂着段宜恩的脖子,却被映入眼帘的一片火红惊得张大了嘴巴。他转过头去看段宜恩温柔专注的眼睛,忽然间大声说道:


“宜恩,我要娶你!我要做世界上最幸福的新郎官!”


段宜恩被朴珍荣说的话逗得哑然失笑,但他强忍住笑意,在朴珍荣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傻瓜。”


崔荣宰早早领着将士们把他们暂时居住的小院用红纸和灯笼布置的一片红红火火,大嗓门的他闯进后院看见段宜恩还抱着朴珍荣就立刻嚷嚷开来。


“新郎官早就该去换衣裳了,将军您这时候该避避嫌,怎么一刻都等不及!”


段宜恩一脸窘迫的把朴珍荣放下,随后自己脚不沾尘的向外溜去。未出院门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朴珍荣被崔荣宰推推搡搡向屋里带,却也恰好在回眸看他。


回眸的一刹,南阳居然如青丘,院中开遍桃花。


“公子,这是将军早就选好的喜服,咱们赶紧换上,时辰到了好去拜堂成亲!”


朴珍荣抖开那件大红的袍子,一旁的凤冠霞帔都是匠人精心打造连夜赶制而成。崔荣宰把他按在铜镜前为他束发,木梳从他长长的发丝间顺溜的穿过,像是融进丝绸般。从发根梳到发尾,崔荣宰嘴里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云鬓花黄,凤凰牡丹。双双鹧鸪飞于天,步摇红线金丝辇。


“吉时已到!”


盖上盖头的朴珍荣在崔荣宰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的向外走,行至院门处忽然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段宜恩将他稳稳地背在背上,在唢呐和鞭炮齐鸣声中向大堂一步步走去。


一拜天地——感谢三生缘石姻缘红线许我这一世姻缘,能和心爱之人携手;


二拜高堂——感谢青丘山水天上人间赐我这一生良人,能和心爱之人并肩;


夫妻对拜——感谢你我乱世之中得以纠缠,哪管世事变迁。


在崔荣宰响亮的“礼成”中,段宜恩抱着他的小狐狸在嘈杂的恭喜声中走向洞房。其实只不过是平日里休憩的卧房而已,半天时间急急忙忙布置成新婚洞房,红烛高烧、喜果盈盘,最后将两人的衣襟下摆结成送子结,闹洞房的人渐渐退去,只剩房内两人相顾无言。


段宜恩拿起一旁的喜秤挑开朴珍荣的盖头,觉得自己的手微微发抖。红帕子翩然落地,朴珍荣咬着自己涂了胭脂的嘴唇,笑着看向段宜恩。段宜恩拿过一旁早早倒好的合欢酒递给他,两人交杯而饮,未了相视一笑。


“宜恩,是不是只要成了亲,咱们就一辈子一天一刻都不分开?”


“不和你分开,”段宜恩吻住朴珍荣的唇,缓缓向身后的床铺倒去。“一辈子也不分开。”


烛蜡静静燃着,垂下一双醒目的红泪。一室檀香晕染,一夜春色未眠。




“我不想要你走!”朴珍荣抓着段宜恩刚刚穿好的衣服袖子晃啊晃,眼睛里满是撒娇。“我们不打仗了,去游山玩水好不好?或者回青丘去看看,是不是桃花还没谢?”


新婚燕尔,年少夫妻最禁不起离别。段宜恩轻轻拍了拍朴珍荣的后背,像是在给小狐狸顺毛。“珍荣,我只剩南阳最后一战,我曾经答应过一个故人要为他赢来天下的,只要赢了南阳,从此以后我们就远走高飞好不好?”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你答应过我成了亲就不会再丢下我的!”朴珍荣整个人缠在段宜恩身上像是耍赖的样子,“我怕你像上次一样。”


段宜恩无奈的吻了吻朴珍荣的额头,伸出手帮他将衣领整理好,然后揉了揉他的脸。


“这次不会了。”


他束上金甲玉冠,将长剑配在腰间。朴珍荣拉着段宜恩的手还是依依不舍的样子,紧紧跟着他一直走到营帐外。


新婚十日,他们就从南阳城向外随军跋涉,原本是恩爱甜蜜的日子全是在马背上颠簸度过的。大皇子最后的兵马退到了南阳城外崖山的山坳,段宜恩早早就布置下军令:最后一战势必要和大皇子血战到底,只有赢不能输。


“宜恩!”


段宜恩向军中走去的脚步在听见了这一声呼唤之后蓦然顿住,他回过头去,朴珍荣从远处跑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脸颊靠着他在耳边轻轻说道:


“我等你回来。”


成王败寇古有言,今日定局崖山巅。


段宜恩手里的剑遥遥指向大皇子所在的军队中央,眼里带着孤傲与睥睨。这场纠缠不休的争斗从先皇驾崩、遗诏落空开始整整持续了九个月,他在秋风萧瑟大雪将至的时节里临危受命,承载着大兴王朝三皇子全部的荣耀。


如今这场兄弟相争在两方兵马缠斗不休里终于要落幕,他受过伤、中过计,有过战败的颓废和兵临城下的紧迫。咬着牙一步步走来,终于盼到天明。大皇子如今山穷水尽,大抵是林在范的帝王大业要到了。


风萧萧兮班马鸣,最后一战,身为将士就要战个淋漓尽致。沙场忠骨埋血,马革裹尸,死得痛快。


大皇子身边最后的兵马在这场战争中几乎被围剿殆尽,而段宜恩的将士们也死伤惨重。崖山的山风送来刺鼻的血腥,仿佛是四面楚歌,大皇子撑着刀半跪在战场上,段宜恩的剑尖上兀自滴着鲜血。


“大皇子,如果不是当日逼宫圣驾、妄图李代桃僵,何至于今日的地步?”段宜恩紧紧盯着对面满脸血污面目狰狞的大皇子,长叹一口气。却没想到对方抬起头哈哈大笑了几声,笑声中尽是嘲讽。


“我再如何也轮不到断袖之癖的大将军说教!段宜恩啊段宜恩,为了老三你既然能这样卖命,你这条命又有多值钱?”


段宜恩握着剑的手一瞬间攥紧,他的目光中含着凛然的冷意,将宝剑递到大皇子面前。大皇子维持着的半跪姿势微微倾了倾,从地上缓缓起身,两人之间的气场瞬间紧张起来。


“将士无辜,不如你我之间最后了断吧。”


大皇子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恶狠狠地看着段宜恩,瞬间刀锋劈头而下。


“了断有什么用,我今日必死无疑,不如要你给我陪葬!”


段宜恩想不到大皇子突如其来的一招,手中的剑架上去时虎口震得隐隐作痛。他拼尽全力接着大皇子毫无章法的砍砍杀杀,可对方用了十乘十的蛮力,不为过招只为取他性命。


刀刀致命,他手里的剑在这样疯狂的刀法下竟是握也握不住,两人都是目眦逆裂拼尽全力的打法,只不过一人为了取胜而另一人只求同归于尽。段宜恩到底是顾念皇室旧情,可大皇子招招都是直奔要害。


在他手里的长剑距离大皇子的喉咙只有一寸的距离时,他的剑被大皇子的狂刀震得飞了出去,牢牢插在这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地上,居然颇有几分铁血冷绝的味道。


“哈哈哈——”


大皇子的刀刃从他的右肩一直斜下砍到左侧下方,刀尖在心脏的地方狠狠戳了进去。段宜恩握住了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刀奋力向外一拔,喷涌而出的鲜血一些沾在自己的脸上一些落在远处的土地,殷红殷红汩汩而出,是他最后的生命在战争。


“啊!”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留在营帐里帮段宜恩缝补不小心划破的中衣上那道大口子的朴珍荣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珠汩汩而出。他觉得自己有些心悸,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服,在营帐门口望着战场的方向。


“宜恩,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你肯定会赢的。”


段宜恩半跪在风沙埋面的土地上,脸上的汗水血水泥浆混合着滑落。大皇子脱力地强撑着站直,不可一世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戛然而止,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胸膛,留下一串飞扬的血珠。


“段宜恩——”


好像是林在范的喊声,是从自己身后传来。他怎么还是到战场上来了——段宜恩想回头,可是已经没了转动脖颈的力气。林在范骑在马上带着身后原本留守营中的士兵终于将大皇子的余孽清理干净,就看见段宜恩捂着胸口缓缓跪地的样子。


身后的弓箭手一箭破空正入大皇子的胸膛,他的身躯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最后一战赢了,终于赢了。


段宜恩看着天边的晚霞,像是被鲜血染红的云翳大块大块烧灼着天边,更像是青丘的十里桃花。朴珍荣的脸在他眼前清晰的出现,就在那片桃树林里,轻轻呢喃着三生三世的诺言。


他伸手去握,朴珍荣也在向他跑来。拥抱着纠缠中段宜恩缓缓闭上双眼,像是要做什么好梦。


珍荣啊。


我们回家吧。


段宜恩是被战场上幸存的士兵抬回来的。军医用烧红了的剪刀剪开他胸前已经被血凝住了的衣服,就看到一道皮肉狰狞的伤口从右肩斜斜的贯穿到左胸。


靠近心脏的地方血肉模糊,胸口被利刃刺穿,行军多年的军医看了这样狰狞的伤口心里也禁不住一跳。


榻上的段宜恩面色苍白如纸,俨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即使是剪开皮肉的剧痛之下也仅仅是闷哼一声,随后只有气若游丝的呼吸。


“怕是救不活了。”军医闭上眼摇了摇头,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崔荣宰“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给他磕下头去:“求求您救救将军吧!”


“将军伤的这样重,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三皇子,提早给将军......准备吧。”


军医凝重的话像一道霹雳刺在屋内每个人心里,他们不约而同地向段宜恩脸上看去,那张平日里沉着冷静却也意气风发的英俊面容此刻血色全无,连呼吸也几乎没有了。


“将军,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啊!”崔荣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束手无策的趴在榻前,语无伦次的说着想让段宜恩能听见的话。“这场硬仗可是我们做梦都想赢的啊!将军您起来看看吧!起来...看看吧......”


林在范怔怔地盯着段宜恩的脸,觉得那人仿佛有种慷慨赴死的悲壮的决绝。他接到崔荣宰的传书后风尘仆仆不远万里赶来南阳,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了。是输是赢他都想亲眼看着战争结束,输了就退回皇城重振旗鼓东山再起,赢了就攘外安内兴震天下。


唯独没有想到的是会搭上段宜恩的命,他都是为了自己——林在范知道,这一仗赢得漂亮,却是用段宜恩的命换来的。


他用段宜恩的命来换今后那个冰冷的皇位,是他一早就决定好的,他不能后悔,也没得后悔。


“我...朕要你救段将军的命,治不好,你们统统去给他陪葬!”


一屋子的人诚惶诚恐地跪下,却在听了林在范改口之后的称呼里山呼万岁。


是了,这一仗赢了,段宜恩赢了,林在范输了。赢了皇位江山,输了故人从前。


崔荣宰抬起头看着这个原本熟悉到骨子里的人,此刻却觉得遥远陌生的可怕。


却不见林在范脸上,落下两行血泪。


“哥——”


杜鹃啼血一般声声心惊肉跳,可惜那人听不见,也不会醒来。


朴珍荣从段宜恩被送回来的第一刻开始就平静异常,安静到可怕,不哭不闹。他把所有在屋子里的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打了热水将段宜恩的脸上身上擦得干干净净。


“你平时最爱干净了,现在脸上脏兮兮的,多丑啊。”


“刚才他们都堆在屋子里不走,肯定吵到你了。宜恩,我知道你只是累了,想睡一觉做个梦。我把他们都赶走了,你好好睡吧。梦里能不能梦到我?”


“等你醒过来,我们就回家,以后在青丘建一座小房子,红砖绿瓦,你吹笛子的时候我就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朴珍荣把手放在段宜恩的脸上,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段宜恩的脸。他脸上和身上的血污都被擦净了,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平常。睡着的段宜恩安静且温和,一点攻击力也没有,好看的不像话。


恍惚间朴珍荣想起第一次见到段宜恩的时候,那人也是这样沉沉睡着。他躲在窗子后偷偷地看,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好看的人。多看一眼,心里就像灌了蜜一样甜。


多看一眼,就多念一天。多念一天,就多爱一点。


“段宜恩,我其实很喜欢你睡着的样子,因为你总是冷冷的,只有睡着的时候我才能光明正大肆无忌惮的盯着你看。虽然我知道你是怕我在你身边有危险、是为了我好,但你不知道吧,我很厉害的,我能照顾好自己,不像你现在这样干巴巴的躺在这儿。”


“段宜恩,我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我娘说人间最真挚的感情不是喜欢而是爱,你从来都没说过你爱我,可是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爱我的。我要说给你听,朴珍荣爱段宜恩,天涯海角都愿意跟着你去。”


“是你让我知道人间喜乐,是你教会我珍惜和爱的,可是你怎么能先走呢?”


一滴泪落在段宜恩的脸上,带着烧灼滚烫的温度。朴珍荣闭着眼睛一点点凑近段宜恩的唇,堪堪停在一寸的地方,他却勾起一个美丽而苍凉的笑。


吻到了吧?一定吻到了。


不然自己为何这样心潮汹涌、泣不成声。一定吻到了。


我要救你,不管是折损我十年道行还是百年寿命都没关系。


朴珍荣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一点点施力,一颗带着荧光的珠子渐渐在他掌心浮现了出来。那是修炼百年之上的灵狐才能拥有的护体灵珠,活死人、肉白骨。


没了这颗灵珠,他也就没了百年修为,就要变回那只没有感情无忧无虑的小狐狸,忘掉这一生所有的爱恨情仇。


用自己几百年的修为换段宜恩的命,朴珍荣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划算的买卖。


他将这颗灵珠放在段宜恩胸口缓缓推了进去,就见到那人原本一片死气的眉头忽然间蹙的很紧。妖仙的灵珠与凡人肉体结合的过程大概都是很痛的,段宜恩的脸上开始有了些表情的松动,却像是在隐隐呼痛。


“不痛的......不痛的......很快,很快就好......”


朴珍荣忍受着灵珠和自己肉体剥离之后骨骼血肉仿佛被碾碎重组一样的剧痛,反而扑到段宜恩身上去紧紧抱住他,口中不停地说着“不痛”的话,像是在安抚段宜恩又像是在催眠自己。


“等你醒过来......一定要快点找到我,带我回家......”


他看见自己莹白修长的手指慢慢蜕变成小小的爪,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皮肤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毛。身体急剧缩小前朴珍荣惨叫了一声,手指却还紧紧勾着段宜恩的手掌。


那样缠绵悱恻而又肝肠寸断的紧握,终于无力地坠落。


光影倏忽间,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狐狸恋恋不舍地看着榻上的人,一双眼如翡翠一般眼波流转。


那样刻骨铭心的爱怎么会忘呢,即使是改换了身躯变更了时空,真正想过要厮守一生的爱人怎么会轻易就散呢?


他不怕世事艰难、也不怕山高路远,反正不过是再修炼几百年或是几千年,人间总要轮回,他永远也忘不了段宜恩的模样,走多远都能追上。


段宜恩,朴珍荣爱你。


如果有来生,大概我还是想跟着你,随便去哪里都好,多远的地方都无所谓。天涯海角,都陪你去。




段宜恩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比一生还漫长的梦。梦里他听见林在范像小时候一样叫他“哥哥”,后来就是朴珍荣在耳边一声一声地对他说,很爱他。


我也爱你啊,他想睁开眼睛把朴珍荣搂进怀里,可是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身体像是浸泡在千年寒潭中,骨骼血肉都被冻住。继而有什么在撕裂他的肉身,整个躯壳像是拆分重组一般。


他听见朴珍荣对他说,带我回家吧,咱们回家吧。


然后他就睁开了双眼,意想不到自己的瞳孔居然闪烁着墨绿色的光芒。


“将军醒了!将军醒了!”


崔荣宰抹了一把脸就扑床前,语无伦次的样子像是喜极而泣,但却又在极力隐忍着哀恸。他一抬头诧异地发现段宜恩原本漆黑如墨的双眼此刻居然像世间最华贵的翡翠,妖冶异常,惊心动魄。


“荣宰?”


段宜恩轻轻吐出两字,觉得好久没有说话的声带嘶哑难听。“珍荣呢?”


崔荣宰面色难堪地摇了摇头,没想到段宜恩醒过来第一句就是为了朴珍荣。他想了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觉得倒不如都是一场噩梦,醒来就结束了最好。


可是门外一直静默伫立着的林在范眼睛空洞的望着前方,那双曾经冷如刀锋清冽的眼如今麻木而无神。这不是梦。


泣下血泪,双眼必盲无疑。他仍旧是觉得自己没有面目去见段宜恩,更何况是如今一个瞎子的身份去登这皇位。


段宜恩为他用性命打下这江山,他没什么好还的,就还了一双眼睛。


“陛下,若是想治好眼疾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以眼换眼......”


林在范听了太医的话,反而歇斯底里的大笑起来。他用谁的眼睛去换?还要再害多少人的性命?这世界上除了段宜恩一人曾为他心甘情愿赴汤蹈火去夺皇位,又有谁能平白赠他一双眼睛?


盲了也好,未来数十年不用眼去看,用心去看。反正他想记住的人的样子,早就牢牢印在心里。


“对不起。”崔荣宰低着头不忍去看段宜恩的表情,那人脸上憔悴异常,却依旧满怀期许的样子令他心慌。“珍荣公子一早就不见了。”


没想到段宜恩却一如往常平静,唇角兀自带着笑意。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欣然向往的表情,像是陶醉在自己的幻想里。


“没关系,这一次换我去找他吧。”


他全都知道,这个小傻瓜为了自己一定又做了什么傻事。已经拜过天地入了洞房,承诺过一生一世在一起,这次换他千里迢迢去追,不远。


崔荣宰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后郑重地给段宜恩拜了下去。


“多谢将军十年来的知遇之恩,荣宰来生必将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外面的天空万里无云,蓝的不像话。


“荣宰,我知道他要走的。”


那天夜里的林在范说出这句话时目光无神,表情中看不出悲喜。可崔荣宰知道林在范心里在滴血。


“你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他受的每一个伤口在哪儿我都一清二楚。都是为了给我打下江山留的伤疤,即使他走了,也会带一辈子。段宜恩永远是我哥哥,我从来没和他说过。”


“荣宰,他走了,你会留下陪着我,做我的眼睛吗?”


烛光下的崔荣宰紧紧握住林在范的手,一如十年前初见他时那个白衣飘飘丰神俊逸的潇洒少年递过他的手对自己说,跟我走吧。


他牢牢记了十年,林在范那双冷漠中忽然流淌出温柔的眼睛。


林在范回到皇宫里的时候,宫里的太医禀告给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眼源来帮他治眼。大兴王朝不能接受一个瞎子做皇帝,他此后走的每一步都已经不能再是仅仅为了自己。


他有天下,有江山,注定要一辈子失去爱。


“陛下,您睁开眼睛看看吧。”


林在范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他的眼里抑制不住有种想哭的冲动,这种酸涩一直蔓延到心底。


“荣宰,给我拿镜子来。”


无人应他,只有身边的太监宫女诚惶诚恐的捧着铜镜上前,却不见了崔荣宰。林在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双眼睛熟悉的要命。


“荣宰?荣宰?”


往日里一直亦步亦随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质朴干净的少年,如今却不知身在何方。林在范淡淡的垂下头去,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人能陪他走到最后,他一早就应该知道。


“你也对我失望了吧。真好,离我远一些,你的日子就会过的安稳些。”


“荣宰啊......”


“荣宰啊。”


扶着宫墙的少年头发上尽是篱笆上沾湿的晨露,原本清澈的眼上此刻缠着一层厚厚的布条。他的手紧紧抠在墙上的碎石里,鲜血淋漓的指缝他也不觉得疼,而是固执的以一个眺望的姿势朝着林在范寝殿的方向。


真好啊,用他一双承载了十年爱慕的眼睛换来林在范今后的光明,实在是太好了。


林在范一定是大兴王朝最出色的明君。


段宜恩跪在地上向高坐在帝王之位上的林在范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缓缓站起身。他看着眼前原本熟悉的面容此刻觉得前所未有的距离和陌生。


纠缠十余年了,自己最终不属于这里。他要回到青丘去找朴珍荣,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有爱的地方才是家,没有爱只能四处飘泊。幸而他有迹可循,后半生的岁月都陪着朴珍荣,不管他在哪儿。


“祝吾王福寿绵长、社稷无疆。”


林在范看着段宜恩一步一步向外走,他知道段宜恩是在走出皇宫,也是在走出他的生命,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然而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指尖在龙椅上掐的死紧。


从今以后,我就是大兴唯一的王。


“如果再选一次,要你用这江山社稷换一次和往事从头来过的机会,你可愿意?”


年轻的帝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眉眼之间尽是苍凉。


“不愿。”


大抵还是会用这一生年华,来铸就万里城郭江山如画吧。毕竟他们儿时就曾经约定好,他替他打这江山,他就好好守着江山。


故人发已衰白风尘覆盖,不奢求重来。


只盼君能收起战台,断头换不来。


段宜恩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他只是将那个同心结妥帖地收在怀里,就轻装简行的离开了城墙阴冷的深宫大院。宫门口有个小小的身影有些佝偻着,仔细看是因为双眼盲了才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走着。


“荣宰?”


他有些迟疑的轻唤出声,眼前的人停顿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段宜恩追上去扳过崔荣宰的身子,就见他眼睛上还蒙着厚厚的布条。掌心掐的死紧,他安抚地拍了拍,将手搭在崔荣宰的肩上。


和十年来军营中相伴时一样。


“你要走了吗?”


“我不会留在这皇宫里了。”崔荣宰淡淡地笑了,“天南海北,哪里不是去处?”


他眺望着远方的动作看起来异常和谐,其实不再需要光明也没什么,林在范已经在他心里,只要他想见,就走到心里去见一见,去念一念。


“将军要回青丘去了,我们就此别过吧。若是后会有期,有机会我就去青丘看看,传说中的十里桃花是不是常开不败。”


段宜恩点点头,上天能给予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向远处走去,背影中看起来几分清高的孤傲,淬炼出历经人世辛酸苦辣爱恨交融之后的温柔。


天上的大雁一字向南飞去,人间的秋风吹遍大地,又是新的一季了。


他的挚爱,他的一生都在等他。


尾声


山脚下的村子里都说,青丘上有仙人。墨黑的发温柔的眼,好看的要命。


见过仙人的孩童和老人都说,他总是踏着山风和晨雾而来,衣袂飘飘。腰间别着一支竹笛,竹笛上悬挂着同心结。这同心结和别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是发丝与金丝红线一起编织而成,手法虽然稚嫩,但是仙人却宝贝的不行。


还有啊,仙人的一双眼睛居然是翡翠一样的颜色,和传说中青丘山中的狐仙别无二致。


段宜恩在青丘不知过了多久。他知道山脚下岁月变迁,卖糖人的老伯已经换成了他的儿子,村头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已经云鬓衰白。


他拥有了朴珍荣的灵珠,就等于拥有了青丘狐仙的寿命。大概几百年或者几千年不老不死,长长久久地维持着最好年华时的容颜,他永远是最好看的。


段宜恩在莲花池旁解下衣带,繁重复杂的长袍层层坠地像是开出的莲花。他跳下莲花池洗澡,左胸口处的伤疤醒目且刺眼。


这些伤口是他多年以前留下的荣耀,比伤疤更珍贵的是在伤口上叠加刻出的字,是他亲手用匕首刻下的一个“荣”字。


来到青丘的第一个夜晚,他在油灯下将匕首烧得通红,嘴里咬住帕子一刀一刀在胸口刻下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的“荣”。


把你的名字刻在我胸口,转世轮回也要带走。多远的距离多久的路,我第一眼就会找到你。


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狐狸摇着蓬松的尾巴从桃树上跳了下来,正好摔在荷花池中的荷叶上。它的嘴里叼着树上的桃花,荷叶带着它向段宜恩漂浮过去。它乖乖地趴在上面,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珍荣?”


段宜恩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头,小狐狸跳到他的肩上,大尾巴围在了他珊瑚一样的脖颈上。它将嘴里衔着的桃花放在段宜恩的发顶,衬得那人更像仙子般眉目如画。


水珠顺着他肌肉纹理顺溜的后背一路滑下,小狐狸看的眼都直了,一个没站稳就摔进了水了。顿时间一身松软干净的毛统统淋湿,眼里委屈巴巴地盯着段宜恩看。


段宜恩哈哈一笑,伸手捞起小狐狸抱在怀里向岸上走去。身上多了几分荷花菡萏的香气,小狐狸乖乖窝在他怀里,除了眼睛滴溜溜的剩下一动也不敢动。


“珍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顽皮啊。”


段宜恩抱着朴珍荣坐在了岸边的石头上,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为两个山中的仙子镀上一层金边。


小狐狸在段宜恩怀里伸出自己粉红的小舌头,在他胸口刻着的字上舔了又舔。段宜恩帮它梳理着一身乱糟糟的毛,目光悠长的望向远方。


“珍荣,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人呢?”


“现在这样也没关系,你不老我也不老,三生三世这样静默地守着,我也很高兴。”


他闭上眼睛紧紧搂着小狐狸,小狐狸在他脸颊上亲了又亲。


山里岁月静好,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守着无言也能永恒。


他在山里不知已经度过了多久,山下的世事已经沧海桑田。他曾经下山过去大兴王朝的土地上看看,当年的帝王如今已经在陵墓上刻下谥号,长眠在皇陵里。


段宜恩恍惚记起,那年桃花微雨恍然在梦里,林在范咬字清晰地喊了他一声哥哥。


如今他还在这世上守着当年的回忆,而故人早已白骨森然荒冢新坟。


大兴王朝曾经有那么一位明君为他的百姓鞠躬尽瘁了一生,开创大兴真正的百年盛世。


段宜恩搂着小狐狸在青丘的桃花树下浅眠。一阵微风吹来,花瓣就落在了他的脸上。小狐狸不安分的在他怀里动了动,天上的月亮这时正圆。


小狐狸从他怀里跳了出来,月华的光辉汇聚在它身上,温柔而神圣。


“珍荣?”


段宜恩被小狐狸的动静惊醒,他睁开眼睛,发现一旁圆圆脸圆圆眼睛笑起来有小褶子的少年托着腮正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他忽然鼻尖酸涩,伸手就将少年搂进了怀里。


他搂的很紧,力道之大像是要把朴珍荣嵌在自己的骨血里。朴珍荣在他怀抱中抬起头来,一个浅浅的吻落在段宜恩的唇上,柔软却坚定。


“我好想你。”


段宜恩感受着朴珍荣发丝上桃花的香气,加深了两人之间的吻。朴珍荣忘情的回应着他,在树下缠绵悱恻而又流离的两人伴着月光和山水的见证再次加深彼此追随三生的爱情。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我不知我的余生会有多久,但我会用我剩下全部的光阴来陪伴与呵护。


你是我千年来唯一动心的桃花劫,你是山水钟灵毓秀的杰作是上苍的珍贵赐予。


你愿成仙,我陪你再修炼千年;你愿归去,我许你踏万水千山。


此爱无关风月,此情可鉴天地。此生蜉蝣不羡,此世一心唯你。


青丘狐至人间寻一挚爱,生死相随、一世不渝,青丘桃花一夜间灼灼齐放,三生三世、永不分离。


正文完


番外一  千字风月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哎呦!”


八岁的段宜恩个子已经开始有了抽长的趋势,但是性格依然顽劣的令人头疼。段老将军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却这样调皮捣蛋、不学无术,他听着段宜恩将一段千字文背的磕磕绊绊结结巴巴,气的罚他在墙根下站两个时辰。


正值二月中旬,午后的日头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入春的迹象。段宜恩耷拉着脑袋躲在房檐下阴凉的地方罚站,看着院子里翻了个肚皮的小花狗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错在哪儿?”


“不该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混耍。爹,我会好好念书好好练武,绝不给段家丢脸!”


段宜恩在马车上规规矩矩的给老将军承认错误,表明自己经过了一下午的罚站现在灵台清明思想通透。马车向着皇宫内院缓缓驶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


段将军入宫面圣之前叮嘱了段宜恩一番,要他规规矩矩绝不可言语造次。段宜恩虽然平时有些顽皮,但大抵还是个懂得分寸的孩子。他在皇宫后花园里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向前走,倒也没有惹出什么事端。


这条路的尽头通向一个偏僻的后院,段宜恩站在院门口,最终还是小孩子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探着头向院里望去,梨花掩映下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童正坐在树下读书。


那个孩子年纪上和他相仿,穿的却是大人一般累赘宽大的衣服。段宜恩看着皇宫里这个孩子格格不入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树下安静读书的小人儿好像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小小年纪眼睛里居然装着大人的冷漠和复杂。他站起身子抖了抖袖子上落得梨花,段宜恩实在看不下去,就伸手去帮他挽过于肥大的衣袖。


那个孩子没有躲,只是静静地任他动作。等到段宜恩抬起头来,就听见小孩冷冰冰地问道:


“你是谁?”


“我叫段宜恩,是段将军的儿子!”


段宜恩没有在意对方并没有回答自己问题这件事,反而慷慨地自我介绍起来。对面的小孩沉默了半晌终于再次开口:


“我叫林在范。”


当今圣上既是姓林。这小孩和国姓相同,住在皇宫却衣着寒酸居住简朴,段宜恩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他会是什么身份。还没等他再次开口,就听见段家府里的人找人的呼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我家的人来接我了,我得走了。”段宜恩回过头对着林在范笑,露出他刚换了一半有几颗残缺的乳牙。“我会再来看你的!”


林在范望着段宜恩渐渐远去的背影,摇摇头转身走回屋子。


“爹,我刚才认识了一个新的玩伴,他就住在宫里最偏僻的那个院子里。他的院子里有好多梨花树,我觉得他长得好看。”


段宜恩把自己在宫里的见闻一五一十的和段老将军和盘托出,段将军摸着自己的胡茬脸色有些凝重。


梨花院,曾经盛极一时的端妃就住在那儿。后来她产下一子,在大兴排行第三,皇上亲自为三皇子赐名为在范,寓意繁荣昌盛、盛世安康。


后来端妃成了宫廷争斗的牺牲品,小小年纪的三皇子从尊贵的出身一下子降到了无人问津的野孩子。梨花院的院门生了蜘蛛网,家居摆设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你喜欢他吗?”


“喜欢,”段宜恩用力的点了点头,“我想有个弟弟,也想当他最好的朋友!”


我想有个弟弟,我一定会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你不快乐,我就把我的快乐和幸福都借给你。


“在范,我来看你了!”


段宜恩踏着上次那条小路轻车熟路的走进这座别院,手里还拿着宫外买来的糖葫芦。林在范依旧坐在树下读书,只是他手里的书卷已经换了一本又一本。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段宜恩带来的糖葫芦,而是接过之后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一颗颗饱满的红山楂上点缀着糖浆和青红丝,甜甜的酸酸的。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眼睛眯成两个小月牙。左眼上的两颗小痣一跳一跳的,化解了些他身上与年龄不符的老气。


吃了糖葫芦,他对着站在面前一直笑着看他的段宜恩,清清楚楚的喊了一声:“哥哥”。


大概就是这一声吧,决定了这一生接下来的纠缠不休。林在范在权益谋略刀剑相加的日子里艰难的长大了,
段宜恩把自己能给他的保护都牢牢施加在他身上,那个梨花树下眉目冷峻的孩子长成了大兴帝国不受宠却才貌双全深得民心的三皇子。


他长大了,离自己却越来越远。


老皇帝的病终于快不行了。据说早早就拟好了遗诏,只是这些皇子们都打得头破血流的皇位究竟归谁,谁都不知道。


“这些日子要加紧演练兵马,以备不时之需。”段宜恩眉头紧蹙,“大皇子狼子野心,大概是准备逼宫夺位。在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先发制人。”


林在范轻轻点了点头,却眉目间冷漠疏离的唤了清清楚楚的一句:


“有劳段将军。”


段宜恩不可置信的盯着林在范,半晌他自嘲的笑笑。


“三皇子言重了。”


段宜恩,任何人都不能成为我的软肋,你也不行。你只能做我的盔甲,我要得到皇位得到江山,大兴的子民绝不能落到他人手中。我会为母妃平反,从此之后无人能敌我坐上皇位之座。


在此之前,无论我心中有没有你,都已经不再重要。


好啊,那我就替你打下这江山,然后你好好守住,就当是还了我的情。


身为君王,自然要无情无义,我懂。


林在范,你会是大兴王朝最出色的明君。


可是段宜恩并不知道,林在范没说的那句。


哥。


番外二  两个黄鹂


林在范批完奏折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之后了。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觉得窗前好像又有熟悉的鸟叫声。他没有出声喊自己身边侍候的太监宫女,而是自己走到了窗前向外瞧去。


窗边落着一只黄鹂鸟,声音清脆动人,此刻正婉转的叫着。


林在范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它的羽毛的时候,黄鹂鸟就扑楞着翅膀飞远了。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从前,记得多年以前有那么一个小人儿对他说过,三皇子,我只有一副好嗓子,若是来生不能做人就干脆做一只鸟吧,日日夜夜落在三皇子的窗前,您若是累了我就唱歌给您听。


那个人在很久之前就走出了他的生命,如今音讯全无,十年生死两茫茫。


“荣宰啊,咱们家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给你大哥进京赶考做盘缠了。我们只能把小妹......卖给了一个富庶人家......”


“爹,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崔荣宰刚刚从院子里劈柴回来,身上还带着没有抖下去的木屑。他听了父亲的话之后一脸震惊和绝望的看着满脸沧桑的爹娘,手也无力的垂了下去。


他也只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而已,稚嫩的肩膀撑不起已经摇摇欲坠的家。


崔荣宰蹲在家门前的地上,脸上尽是迷茫的神色。


崔家也曾经有过一段富裕安康的生活,尽管不算显赫,好歹也是一家上下衣食无忧。可惜崔荣宰没能赶上那个年代,从他出生以来就只记得父母为了吃穿生计一直阴郁的脸色,还有大哥永远读不完的书。


“荣宰,等你大哥进京考了状元,咱们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就是因为这句话,他从来都只能满眼羡慕的看着同龄的孩子在学堂里听先生教书,小妹还是羊角辫的年纪就被卖给了人家做童养媳。


他们过惯了苦日子,以为总有一天会好过来。可惜世事难测,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从来就没错。


遥远的小镇爆发了瘟疫,来势汹汹的样子令镇子上的人们能逃得逃能躲的躲。无药可医的穷人们倒在大街上,或许过不了多久就又是一具温热的尸体。


崔荣宰也在躲,他无家可归了。


他的爹娘终究没能熬过这场瘟疫,双双留在了这片只有痛苦回忆的土地上。他没有盘缠,没有行李,只有一双走路的腿和一颗浑浑噩噩跳动着的心,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那天他走了数十里路来到城里,正蹲在巷子口惆怅自己用什么果腹。仅存的余粮尽管他省吃俭用还是在赶路的过程中消耗殆尽,他怔怔地望着远方,忽然觉得阳光刺目到想要落泪的冲动。


远处一匹雪白的马踢踢踏踏向这边奔来,马背上的少年英姿勃发。身上穿着华贵的锦缎,看起来是哪家尊贵的小公子。他的马儿跑得飞快,路上却没有撞翻任何一家小贩的摊子。


再距离崔荣宰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他勒住了马,自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崔荣宰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少年极其英俊,尤其左眼上的两颗小痣衬托的整个人利落出尘,标志到不行。


他连羡慕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盯着那个少年看。少年好像也觉察到了身后灼热的视线,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那一刹那,崔荣宰觉得这不像是凡人,倒像是天上的神仙。


少年向他走过来,随后伸出了一只手。崔荣宰看了看少年干净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灰尘和泥土,竟然不敢将自己的手伸出去。


没想到对方反而蹲下身子主动抓住了他的手掌,将他拉了起来。


“同是少年人,何必这样颓废呢?”那个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脸上像是跳跃着阳光。崔荣宰想,自己应该会一辈子记得少年手掌温热的触感,还有眼上的两颗小痣。


就是当日,他选择了投身军营。在城郊驻扎士兵的地方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还有少年身旁同样年纪俊才星驰风姿超然的另一位少年。


他们两人之间动作都是落落大方,在外人眼里一副十足的兄弟情深模样。


崔荣宰的目光却还是被那个眼上生着小痣的少年一举一动牵挂着,每一下都撞进了心里。


“我要当兵,我没能有机会变更家道中落的命运,那我就上阵杀敌,这一生总要做些什么事让自己活得痛快!”


崔荣宰知道了那个少年是大兴王朝的三皇子,他身边则是段老将军唯一的儿子。


后来他跟着这两人走南闯北征战沙场历练,从一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一点点长成一个大人。


再后来皇位之争,林在范与段宜恩之间像是平白生了一层隔阂。他想也没想的选择站在了林在范身边,用行动默默支持着他所有的决定。


“荣宰啊,你说我是不是自私极了?”


崔荣宰听了林在范的话以后摇了摇头,三皇子在他心里永远是那个伸出手拉他起身的少年,没有什么词汇配得上他。


“你以后就留在段宜恩身边吧,”林在范的目光看得很远,一点都没能分给崔荣宰。“他身经百战,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你照顾他些我会放心。日后他的每一步行军作战都告诉我,我会把我能想到的最好战术毫无保留的交给你,你再转达给他。”


他想了想,语气中带了些落寞。


“他就算对我起疑心也好,反目成仇也罢。我不仅要这天下,我也要他安安全全的。他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荣宰,我把他交给你了。”


三皇子,其实我也想待你很好很好的,但是我想了又想,还是按你愿意让我去做的方式来做。


那一天林在范为段宜恩哭瞎了一双眼睛,崔荣宰就知道,自己报答林在范的时候终于到了。


他的三皇子不能没有这双眼睛,他以后可是要做大兴王朝帝王之位的人。我把我的眼睛给他,这样对我们都好。


没了眼睛的崔荣宰还能走遍千山万水,在远处替林在范遥遥祈祷。大兴每一年都要五谷丰登、边境和平,林在范什么都能做到,多好啊。


哪一天他死了,就化作一只鸟儿吧,日日夜夜守在林在范的窗前,给他唱歌听。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三皇子。


山长水远,后会无期。


千万珍重。


番外完



看到这里正文和番外就都结束了。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所以想用自己的语言写下来给大家。里面的每一段感情都有存在最珍贵的意义,顺便感谢一下仙剑一给我的巨大灵感以及单曲循环了好久的凉凉。希望大家能喜欢这个故事,我们下一篇文章再见。笔芯

[宜珍]凉凉·上(古风/已完结)

檀双菌子🍒:

三万一千余字已完结,这次是he大家放心食用


宜珍/范七,建议搭配bgm:凉凉,风味更佳


祝大家阅读愉快~




凉凉



by:檀双菌子






青丘有狐,生于深山,集日月精华百年化作人形。山花为食,朝露为饮,故世人谓其名曰狐中仙。


然有狐贪恋红尘,此去青丘外凉凉十里,桃花乍起、春盛未歇。




“娘亲,青丘外面的人间,是什么样子的?”


嘴里含着葡萄的小狐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远处那条曲折的道路,那是连接大山和山外唯一的出口。九曲连环的山路两旁开满了桃花,一片一片红云影翳像晚霞延伸到天边。


“那里有不同的风景园林与城镇村庄,有看不尽的美景和尝不尽的美食,还有能书写喜悲心怀爱恨的人。”


化成人形的美妇人脸上已经有了些许岁月刻画的痕迹,但发色却依旧如浸墨染,一双眼里流淌着温柔和慈爱。小狐狸轻轻一跃就钻进了她的臂弯,雪白蓬松的大尾巴摇摇晃晃的拂在她脸颊上痒痒的暖暖的。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人间走一趟!我要看遍天下所有的美景,还会不会有比开满桃花的青丘更好看的地方?”


她在五月的风里笑容浅浅。“我不知道会不会有比青丘的桃花更好看的花,但却一定有比这桃花更好看的人。”


山中岁月静好,山外世事变迁。暮远容华谢后,自饮弱水三千。


青丘山从半山腰处开始就被云雾缭绕着看不真切,凭添了几分神秘气息正好与神话传说遥相映衬。山脚下约莫几丈开外隐隐传来兵戈碰撞发出的铁器冰冷声与列队整齐的踏步军令声,紧接而来火把整齐划一排开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冲向夜空,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乍起热烈的鲜红。


“将军,您已经对着地图看了一整夜没合眼了,快去歇歇吧。”


油灯里的烛花轻轻跳了一下,崔荣宰拿剪刀去剪,那支烧至残末的红烛还固执的流着泪。他小心翼翼的挑开薄薄一层凝固了的蜡油,就听见静谧异常的屋子里响起烛泪爆开的一声。


段宜恩依旧凝视着墙上那幅战略部署地形图,眉头间纠结起一个凝重的川字。他的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一处,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泼墨似的夜空。


“前方的探子刚刚来报,大皇子的军队已经在青丘山脚下驻扎了。传闻青丘山山中有狐仙,将军,不如我们这一仗开打之前先拜拜狐仙吧?好歹也是叨饶了人家的生养栖息之地,求一求他们的庇护,胜算会不会大一点儿?”


崔荣宰见段宜恩还是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倒让段宜恩抬起头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些山野传说,做不得数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不由自主拔高了音量的大嗓门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响亮,段宜恩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挥手示意崔荣宰回去休息。后者不情不愿的推门向外走,临了却依旧贴心地转身守在营帐门前。


帐内的油灯一夜未熄,映出一条长长的光影。崔荣宰抬头望着远处高高挂起北斗星的方向,虔诚的对着天空拜了几拜。


“青丘狐大仙,请您保佑我们将军一定要赢了这场硬仗啊,这可是关乎三皇子的皇位和将军之间重中之重的大事,叨饶勿怪、叨饶勿怪。”


远处的启明星隐约闪烁几下,像是在眨眼。东方已经露出一丝鱼肚白,藏在云层后的月亮渐渐收起了月华的光辉。


天亮了。


换上行军轻装的段宜恩除了眼底的一抹乌青之外看不出一夜未眠的痕迹,反而衬得眼睛更加深邃。他吩咐了身边的副将带领大队人马压阵,自己只带上十余精兵就欲先行。好不容易把自己从睡帐中拔起来的崔荣宰听了段宜恩思量了一夜的兵法之后吓得瞌睡虫都飞到了天外:“将军您要孤身带着探子翻过青丘山?您不要命了?”


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三皇子——这句话被崔荣宰硬生生咽了下去,倒是把自己憋了个脸红脖子粗。


“来不及了。大皇子的军阵布在青丘山下,若是我一骑轻装还能争取来些后方兵马排兵布阵的时间,况且他们大概也想不到我会亲自带着探子先行。荣宰,后面的事就有劳你了。”


他衣襟上的锦带随着山风拂动猎猎作响,正是英姿煞爽少年儿郎的高傲气派。段宜恩高高扬起的马鞭在太阳下闪出一瞬夺目的光芒,双腿一夹鞭子一落,胯下的骏马就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崔荣宰望着段宜恩远去成一个小点的背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青丘的山路湿滑难行,山间原本风大露重,对他们而言更要小心翼翼举步维艰。像是觉察到些什么一样,段宜恩翻身下马,十余随从也随着他的动作停下了攀山的步伐。


山间静谧,偶尔传来的只有飞鸟划过天际翅膀的扑棱声和落叶声。若有一丝杀机尚存,对于刀头饮血的人而言自然异常清楚。


“我们中了埋伏。”


段宜恩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平静无波,却只是将手里的剑握的更紧。他身边的死士也感染到了沙场之外的一丝血腥与悲壮,却没有一个人要逃。


一箭破空而来,大皇子的伏兵从山谷间的凹陷藏身处四面八方的冲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今日若不能领将士杀出一条血路,我又有何面目统帅三军——段宜恩掌中利剑一翻,向着伏兵包围圈的一处刺去,生生有种不死不休的气势。


山下一定围满了敌军,他要往山上逃才有一丝生机。


平静的青丘山中传来老树昏鸦几声凄厉的嘶鸣,原本所剩无几的行军将士和骏马在对面埋伏充足的兵马飞来的箭矢与乱刃中一个个倒下。段宜恩捂住左侧腹部正渗血的伤口,脚步虚浮却丝毫不敢怠慢的向山上勉力奔去。身后嘈杂的追捕声越来越近,他没来由的心惊肉跳。


正当他几乎全部脱力、一头虚汗的快要倒下之时,一只飞来的箭不偏不倚射中了他的右肩。他在杂草丛生的山坡路上滚了几滚,最终卷起草屑和泥土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三皇子,对不起。”


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尚存,段宜恩微睁着眼轻轻吐出六个字,便一偏头晕了过去。




很久没有做梦了。


梦里还是少年未及冠前青涩的模样,他在父亲的指点下有模有样一板一眼的练习拳脚。眨眼间就转到了一丛梨花开遍枝丫的宫门,他看见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端着书卷在树下安安静静地读。


他认得那个少年,再熟悉不过如今却恍惚觉得陌生的模样。左眼上两颗小痣衬得还未脱稚气的小脸高傲而又冷峻,明明是孩童身量,偏偏要学大人穿衣。段宜恩为他挽起长长的袖口和裤腿,可那少年还是冷漠地看着他仿佛在看跳梁小丑。


“你是谁?”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见耳边有人一声声的在唤他要他醒来。这是一道他从未听过的声音,稍显聒噪却很好听,像是挟带着山间叮叮咚咚的清泉。


他就想睁开眼睛看看,这扰了他许久不做的一场清梦之人到底是谁。


“你醒了呀?”


段宜恩睁开眼睛的那一刹就看到了趴在他面前的人。那人圆圆的脸颊笑起来肉鼓鼓的,眼尾带着细细的小褶子却还是好看的不像话,此刻下巴正靠在他的胸口,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打量着自己。


这双眼像上好的翡翠,墨绿色的瞳孔仿佛有摄人心魄的美。


“你都睡了好几天了,怎么才醒过来呀,我还想让你陪我玩呢!”那人皱了皱鼻子好似受了多大委屈,段宜恩觉得声音似乎耳熟的要命。原来是自己昏睡的这几天里一直是这个声音在梦里与他纠缠不休,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环顾四周,天生的警觉令自己不得不时刻全副戒备。肩膀上的箭伤和腹部的刀伤都已经上了药被包扎好,此刻除了几天昏迷肌肉的酸痛之外倒是和平日没什么区别。段宜恩从床上勉强坐直了身子,对面的人正好托着小碗将手中的勺子伸到他嘴边,随着他猛地偏头的动作洒出了一片药汁。


“你是谁?”


段宜恩在“这是哪里”“这是什么”“你是谁”这几个飞速在他脑海中过滤一遍的问题中选了最后一个,就见对方瘪起嘴顿时像是被欺负了的样子。


“我叫朴珍荣,是这青丘山里的小狐仙!你可是我救回来的!”


最后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挑,明明白白带着一副要人夸奖的模样。段宜恩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朴珍荣像是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可是对方只是做了个身子前倾的动作,把手里的药碗递到他眼前。


“我就知道你不信,看好了!”


段宜恩鬼使神差地接过那只装着黑色药汤看起来就苦的发涩的碗,就见朴珍荣默默地念了几句咒语,原本坐在他面前的小人儿就不见了,青烟散去后一只尾巴蓬松浑身雪白的小狐狸跳上了床,用头拱了拱段宜恩的手。


他伸出手抚了抚小狐狸顺滑的毛,小狐狸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手指,异常的温顺乖觉。随后就动作轻快的跳了下去,又变回了那个圆圆脸颊圆圆眼睛的好看少年。


朴珍荣接过已经看呆了的段宜恩手里的药碗,趁机将盛了满满一勺药汁的汤匙塞进了他嘴里。


“你要按时吃药,伤口才好得快!”


段宜恩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自己肩上的伤口,心理作用地觉得火辣辣的发痛。他抬起头尽力对朴珍荣扯出一个笑容:“多谢。”


谁知道小狐狸却满不在乎地试图要将一碗药汁都喂到段宜恩嘴里,一面絮絮叨叨地说:


“不谢不谢,你是我找到的第一个凡人,你这么好看,我一点也不亏。”


好不容易挨到一碗药汤见了底,段宜恩只觉得和这只小狐狸推拉来去的动作比要他上战场痛痛快快杀敌还要难熬。却不想小狐狸一翻身就爬上了他的床榻,钻进被子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这...这......”


段宜恩一下子瞠目结舌,堂皇的不知所措。他有一句男女授受不亲硬生生咽了下去,毕竟是说不出口。尽管那小狐狸好看又天真,可归根结底是只和他性别相同的小狐狸。


朴珍荣察觉到了段宜恩的推搡和躲闪,反而将段宜恩的腰搂的更紧了,头也紧紧靠在他肩上,却恰好避开了肩膀上的伤口。


“这药的寒性很强,吃过之后会浑身发冷。我搂着你你就不冷啦!”


想了又想,他又加上一句:


“你睡着的那几天我都是这样照顾你的,你要快快好起来,别辜负我一片心意啊!”


青丘的山中五月春意正浓,怀里搂着推也推不开的小狐狸,听着他进入梦乡之后逐渐平稳的呼吸和细小的呼噜声,段宜恩觉得胸口和脸颊都温暖的有些发烫。


朴珍荣告诉他,那日他在山里被伏兵的箭射中后滚落下青丘山的陡峭山路,被一棵百年古树粗壮的树枝挡住了。而小狐狸正好突发奇想下山去看看,选择了不走寻常路的顽皮小狐狸在山里的树枝上快活地跳来跳去,就恰巧发现了卡在树枝中间染着血污昏迷不醒的段宜恩。


“你猜我为什么会带你回青丘?”


他眨着眼睛调皮地看着段宜恩,还没等对方开口自己就哈哈一笑说出了答案。


“因为你好看呀,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神仙还好看。”


相处几日,段宜恩也知道这是只天真无邪的小狐狸。朴珍荣对他极好,除了照顾他按时吃药换药,还会把他觉得最好吃的野果分给他。


他咬了一口,一种奇异的清香缠绕在口腔里。大概就是山中阳光和晨露的味道,没有人间的烟火气息,满满的甜蜜。


朴珍荣缠着他给自己讲人间的经历的趣闻,那双翡翠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他专注地看。段宜恩努力回想自己从前不那么无趣的经历,除了年少时在军营里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就是跟在老将军身后一板一眼的学着兵法排练。


唯一有那么些斑驳色彩的回忆,或许就是宫墙之外曾经偷偷跑去庙会逛集市,然后带一支糖葫芦或者面人回去递给梨花树下胖乎乎的小娃,即使没有听到一句“谢谢”他也乐此不疲。


他很想有个弟弟,可以用尽一切来宠。


只是后来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两个人就走散了。越走越远,人没有背离,心却很远。


“我也想去逛庙会!我想要刚浇出的糖人,能不能做一只小狐狸样的?”


朴珍荣兴冲冲地抓着段宜恩的袖子问道,眼睛里全是渴望。


“可以,正月十五的时候还能放河灯,里面写上自己的愿望漂到很远的地方去,佛祖就会保佑你的愿望。”


段宜恩以前是不信这些大人教给孩童的传说神话,但他遇见朴珍荣之后,终于知道世上是有神仙存在。


“那我想跟你一起下山,等你的伤好了就带我去人间玩吧!”


青丘的桃花盛极,五月尤其鲜艳热烈。段宜恩揉了揉朴珍荣的头发,在发丝缠绕间嗅到桃花的香气。


他想,他很喜欢这只小狐狸,或许是刀剑鲜血之外世外桃源里难得的珍惜,或许是对这份天真懵懂的呵护,或许是单纯的未名情愫悄悄滋长。反正也没有差别,都藏在青丘的桃花和微风里。




“你的伤好的真快!”


朴珍荣给段宜恩换药的时候,好奇地伸出手指摸了摸伤口上新长出的那一小块粉红色的肉。段宜恩觉得有些痒,一伸手就抓住了朴珍荣的手指。


“那要谢谢你的药。”


段宜恩的表情很认真,他那张英俊的面容上露出一种坚定的神色。“朴珍荣,我会报答你的。”


朴珍荣看着段宜恩的脸,咬了咬嘴唇。“段宜恩,我的名字是青丘的山水林木赐予我的,据说是珍惜和荣耀的意思。你叫我珍荣吧,这样青丘的灵气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勾住了段宜恩还没来得及束好的衣襟,水汪汪的眼睛活脱脱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段宜恩摸了摸朴珍荣的发旋,浅浅的点了头说好。


“谢谢你,珍荣。”


朴珍荣的眼睛迅速弯成了一对小月牙,他笑眯眯的接了一句:


“宜恩。”


朴珍荣告诉段宜恩,青丘山里的一月是山下的一天。所以青丘山中四季如春,其实是因为人间的岁月在他们眼中太过漫长,所以青丘只有春夏的桃花与荷花。


他躲在树后看段宜恩,那人总是眺望着远方目光忧郁深远。朴珍荣想逗他开心,他觉得段宜恩应该就是凡间最好看的人,自然应该常常笑的。


他最喜欢树上的桃花,所以想把整个山中最鲜艳的一枝折下来送给段宜恩。


朴珍荣整个人伏在桃花树上,伸手尽力去够开得最火红热烈的一簇。却没想到脆弱的桃花树没能承受得了变成人形的他的重量,连同大的枝杈和他一起发出断裂的声音随后向地上坠落。


他紧紧闭上眼睛,手里却还攥着那支桃花。心里想如果自己变成小狐狸的样子叼下那朵就好了。这下不仅要摔疼,还出了个洋相。


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袭来,也没有肉体与石子地摩擦碰撞的响声。朴珍荣小心翼翼的睁开一直紧闭着的眼睛,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里。段宜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树下,堪堪接住险些坠地的他。


“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人关切的话语拂过他的耳边,嘴唇恰巧擦过他的脸颊。朴珍荣窝在段宜恩怀里,却将手里的桃花递了出去,眼里尽是期盼。


段宜恩握住朴珍荣的手,也握住了那支桃花。他的眼睛弯起弧度,浅浅笑道:


“真好看,我很喜欢。”


“宜恩,你喜欢青丘的桃花吗?”


“宜恩,山下的人都长得像你一样好看吗?”


“宜恩,你更喜欢人间还是青丘呀?”


段宜恩坐在小木屋前的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支刚折下来的竹子在削竹笛。朴珍荣托着腮坐在旁边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段宜恩看,一边充满好奇的问着问题。段宜恩时不时会发出几个鼻音来回应,却不肯抬头。


朴珍荣用桃花编了一顶花环,趁段宜恩正专注于雕刻他手里竹笛的时候将花环戴在了他头上,自己却“咯咯”地笑了起来。段宜恩虽然是战场上波澜不惊见惯生死的大将军,但他的容貌竟是极其英俊好看。在花环桃红色的映衬下显得鼻梁高挺双眼璀灿如星,他仅仅是抬起了头,朴珍荣就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天上的神仙。


“我在这青丘山里修炼了几百年了,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山里的景色虽然美,可是却很没意思。如果不是那天我心血来潮想要下山去看看,就不会遇见你了。想来想去或许这就是老天带来的缘分吧。”


段宜恩长得真好看——朴珍荣眼里像是种下了一株桃花,开遍了他脸颊绯红。他伸出手偷偷地点在段宜恩英挺的侧脸上,恰好那人侧眸看他,撞上一双惊慌失措的小狐狸眼。


“我有这么好看?”


他玩味的看着朴珍荣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支支吾吾的只憋出一个傲娇的“哼”。


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指腹上因为常年握剑生了一层老茧,手下削竹笛的动作却是异常灵活。碧绿的像翡翠一样的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出流畅动人的音律,像朴珍荣的眼睛一样好看如同翡翠。


“段宜恩你真好看,好看的不像话。”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山间的清风拂过带着山花野树的清新气息,朴珍荣看着段宜恩的脸,异常认真地说。


“送给你吧。”段宜恩将手里的笛子递过去,被朴珍荣接过来紧紧握在手里。他笑得很温柔,让小狐狸在这个笑容里满心沉醉。


“珍荣,我的伤快好了,我也要走了。”他摸了摸朴珍荣的头发,看着小狐狸眼中的惊讶和一目了然的失望。“青丘一月,人间一天。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可我终究要回到战场上去,为我的将士和国家而战。”


“你不能留下来吗?”朴珍荣紧紧抓着段宜恩的衣襟,眼中满是哀求和悲伤。“我很喜欢你,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段宜恩眼里尽是冷静淡然,他转过身去,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哀乐。


“我会记得你,也一定会报答你的好。但我如今只能以国家大事为重,怎么能徇个人私情呢?”


“段宜恩,我只问你一句,山下的风景有多美,值得你这样不顾一切的要走?”


朴珍荣追在段宜恩傲立冷绝的背影身后大喊出声,段宜恩没回头,他的声音却被山里的风一字不落的传了过来。


“人间十里,美景不同。只要有心,就会找到属于自己最美的风景。”


朴珍荣知道段宜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一定是含着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冷淡平静不符的柔情,他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段宜恩更好了,起码在他心里不会有。


他攥紧了手里的竹笛,忽然飞奔过去从背后抱住段宜恩,将头靠在他的后背上。手臂紧紧圈住那人精瘦的腰,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不能留下来,那就让我跟着你吧。”




段宜恩挑开军帐的门帘时,就见崔荣宰在帐篷里一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嘴里还止不住地念着佛。见他走进来,崔荣宰惊喜地“呀”了一声,连忙迎了过来。“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他在段宜恩身边转了个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有没有受伤。见段宜恩并无大碍,崔荣宰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将军真是吉人天相,也不枉我念了一晚上阿弥陀佛!”


话音刚落,他就见一个浑身雪白的身影风一样的从外面冲了进来,冒冒失失地扑到他家将军的身上。没想到段宜恩不但没有躲闪却反而稳稳接住了这个毛头小鬼,崔荣宰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梦。


“将军,这位是——”


“我叫朴珍荣,你喜欢的话就叫我珍荣吧!”


崔荣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觉得他眼角因为笑容而堆积出的褶子说不出的好看和舒服。段宜恩安抚地拍了拍朴珍荣的后背,随后转过身去对着瞠目结舌的崔荣宰做起了介绍:


“这是崔荣宰,你就叫他荣宰好了。”


崔荣宰告诉段宜恩,那天和他一同先行的一支探子营在大皇子不甚光明磊落的伏击下全军覆没,他们不得已又将军队驻扎地向后撤了几里,明日就会赶到衡阳城落脚。这段日子以来兵车劳顿,三军将士士气也萎靡不振。趁着在衡阳城休养生息几天,好歹能缓缓这几日兵无胜绩的颓丧。


段宜恩咬着嘴唇,脸色有些阴郁。到底是他武断的先行害了自己的士兵,原本不必死伤如此。他摇摇头尽力不去想这段惨痛的过去,就听崔荣宰在一旁说了一句:


“三皇子得知了将军那日下落不明的消息,正带人连夜赶来呢。不几日或是也要到衡阳城了。”


他猛然一惊,从桌前腾地站了起来打翻了桌上的笔墨纸砚。崔荣宰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却不知该宽慰些什么。


朴珍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捡起散落了的纸笔,规规矩矩的摆在案子上。他轻轻扯了扯段宜恩的衣袖,见那人面色稍霁,小声说道:


“宜恩,你能教我写字吗?”


说是写字,最后只是朴珍荣乖巧的窝在段宜恩怀里。段宜恩握着他的右手,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一字一字的,朴珍荣总是故意手抖几下,将原本写好的字用墨汁洇出一片痕迹。然后段宜恩就会笑着握住他再多写一行,他又重复这样的恶作剧,那人也不点破。


这样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时光其实是偷来的,平白生出一股相濡以沫的错觉。


疲惫不堪的大军终于抵达了衡阳城。段宜恩将兵马分为两路,一路驻扎在城外,随时捕捉敌军的动向;一路随他进城去,在城中一边休养一边置备军需。


而他自己则乔装打扮成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此刻正坐在茶楼中一面喝茶一面暗中留意着城内的动静。


朴珍荣对衡阳城内的一切新鲜事物都表现出了十分的好奇。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袍,腰间是段宜恩亲手为他系上的乌金腰带。段宜恩站在他身边,两人都是长身玉立英俊潇洒,远远望去竟然如同一对壁人。


“这里的糕点真好吃!”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两腮一鼓一鼓如同一只觅食小松鼠的朴珍荣一手抓着桂花糕,眼睛还滴溜溜的盯着盘子里各式各样的糕点。段宜恩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居然想到了可爱两个字。


活脱脱是只时而灵动时而慵懒的小狐狸。


“真的很好吃,比山里的花瓣还要甜。”


朴珍荣伸出手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点心抵到段宜恩唇边,眼巴巴的看着他。段宜恩接了过来却反手塞进小狐狸的嘴里,而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抹去朴珍荣嘴角糕点的碎屑,轻轻舔舐了一下指尖。


一气呵成的动作让朴珍荣连害羞都忘了,就听见段宜恩笑着说:


“确实很甜。”


衡阳城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卖小玩意儿的商贩,刚出蒸笼的包子在店家热络的叫卖声中显得格外诱人。朴珍荣紧紧的跟着段宜恩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同他走散,但两眼却对着琳琅满目的新鲜事物看不过来。


街转角处有个卖面具的,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脸谱和生肖。朴珍荣被摊主绘声绘色的故事吸引了过去,他拿起一个自己觉得最好看的,尝试着想往自己脸上戴。段宜恩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终于看不过去伸手夺过那张面具想要帮他。朴珍荣很配合地伸脸过去,与那张面具正好贴合。


电光火石间段宜恩看着朴珍荣面具下那双纯净毫无杂质的双眼,居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把人拥进怀里的冲动。


“我喜欢这张面具。”


“我买给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四目相对时段宜恩一手按着朴珍荣的后脑一手缓缓除下面具,看见轻咬着唇的朴珍荣脸颊羞怯绯红。


“你很好看。”


段宜恩抚上朴珍荣烧红的脸,终于将他揽入怀中。他将手里刚刚从路边小摊上买来的玉石吊坠挂在朴珍荣的腰带上,衔接玉石的红线在风里轻轻飘起,继而四散而落。


“宜恩,你对我真好。”


朴珍荣去勾段宜恩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却被他反手牢牢握住。段宜恩牵住朴珍荣带着潮湿汗意的温软手掌,力道之大像是怕他走丢一般。


“珍荣,你知道人间最美的景色是什么吗?”


朴珍荣低下头仔仔细细的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他觉得段宜恩就是他见过的最美的风景,他很肯定,不是路过也不是一瞬,是几百年的匆忙孤寂中难能可贵想要珍惜的永恒。


段宜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是将朴珍荣握的更紧了。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就全都懂了。”


朴珍荣看着段宜恩线条分明的侧脸,好像瞬间就明白了什么叫怦然心动的喜欢。




衡阳城的天色近来有些阴沉,大概是临近六月梅雨时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段宜恩领着手下的将士们休养了三天有余,就听前方的探子来报说大皇子的军队已经向衡阳城逼近了。


“趁大皇子兵马未至,我们要尽早从衡阳出发。宁可正面与敌军迎上,也不能害了衡阳城里的无辜百姓。”


段宜恩正向他手下的副帅说明自己的行军要义,就听外面原本安静的氛围忽然嘈杂起来。他有些疑惑地停下了陈述的话,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崔荣宰跟在一人身后低着头走了进来。


看清了来人的相貌时屋里的人都霎时间单膝跪地,唯有段宜恩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和他对峙着。那人穿着一身颜色朴素的黑衫长袍,仔细看却绣着极为华贵的重工暗纹。他也正瞧着段宜恩,嘴角似笑非笑。


“段将军别来无恙。”


段宜恩低下头去正要行军中大礼,却被他抢先一步扶住了手臂。那人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见身上并无受了伤的样子,长出了一口气。


“听闻将军前几日在伏击战中受了些伤,如今一见怕是好的差不多了。”


那人的脸庞英气十足,左眼上两颗小痣不怒自威竟恍若生出几分龙腾之意。段宜恩不着痕迹地轻轻挣开他的手臂,规规矩矩地还了一礼。


“三皇子大驾光临,在下失礼未曾远迎,请三皇子降罪。”


气氛一时间有些晦涩难言的沉重压抑,崔荣宰忽然插嘴进来,却只是恭恭敬敬地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三皇子请用茶。”


茶杯袅袅上升的热气将两人静默无言对峙的样子隔开,大兴王朝的三皇子林在范接过茶,凝视着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只觉得段宜恩虽然就在眼前却离他像是隔了几百里的距离。


时至今日,即使兵临城下、众叛亲离,他除了沿着那条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再也有不能回头之意。


“明日大军即将迎着大皇子的兵马正面交锋,战场上刀剑无情,三皇子还是尽早回去吧。”


段宜恩垂着眼不去看林在范,就听那人语气里尽是自嘲的应了一声。


“好。”


那年宫墙掩映的梨花树下,身子骨还没开始疯长的段宜恩郑重其事地对着小小的林在范说,段宜恩以后就是你哥哥,不准任何人欺负你。


后来岁月无情,在阴谋重重的宫心计勾心斗角中的林在范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子,他变得冷血而阴郁,亲手将身边的人一一推开。


段宜恩只记得自己曾经说过,林在范,段宜恩一辈子都是你哥哥。皇家的人不认你,可我会保护你。


如今林在范已经足够强大,他只差夺嫡之位的最后一步,赢了大皇子,就赢了天下。他不再需要人保护,也学会了用伤害来自保。


段宜恩想,我把这天下为他打下来,就算是还了少年时的承诺吧。


临近真刀真枪的场上较量,一连三日段宜恩强迫自己和手下的副官一遍又一遍的商讨作战计划。大军缓缓前行,终于到达了衡阳十里开外的平野。此时和大皇子的兵马已经只有一河之隔,两军分别驻扎、遥遥对峙,说不准翌日清晨就已血流成河。


此时已是深夜,天空中除了墨黑一片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段宜恩眼底有些长时间未睡而生出的乌青,他轻轻掀开营帐的帘子,看见小狐狸正伏在他原本铺着排兵草图的案子前沉沉的睡着。


朴珍荣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蘸着墨汁混杂着铺开在桌上的宣纸一片胡乱的狼藉。他的脸颊蹭在纸上沾染了未干的墨黑,更像只小花猫。睡颜倒是恬静乖巧,半点也没有平日里的娇憨痴缠。


段宜恩轻轻抽出朴珍荣枕在臂弯下的纸,引来朴珍荣几句含混不清的梦呓。他咂咂嘴喊了一声“宜恩”,随后又去做自己的美梦。一张白纸上歪歪扭扭写满了“段宜恩”三字,或许是写它的人觉得哪一笔不好看,就会涂掉再板板正正地写上新的。


小狐狸在油灯下等着自己喜欢的人,一遍一遍的临摹那人教给自己的书法。写的好看的,他就会摆起来得意洋洋地欣赏半天,心里想着好看的我要拿给他看;写的不好的,他就急急忙忙涂出一个黑乎乎的方块把字盖住,然后再无数遍的去练这简简单单的三字。


他确实有不谙世事的天真,但他懂得人间的种种感情。在青丘山修炼几百年才换来一次遇见段宜恩的缘分,他宁愿相信这是三生石上有缘,是月老的千里姻缘一线牵。


他不知道人间的爱是伦理纲常,要有与世俗离经叛道的勇气。


他只知道,没有段宜恩,就算良辰美景还是荣华富贵都没意思。


朴珍荣被段宜恩的动作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的人,在发现了他手里的宣纸时“呀”地小小惊呼了一声,随后一张脸羞得通红。


“我写的不好看,你别笑我!”


他想伸手抢过这张纸,却被段宜恩牢牢攥住。段宜恩欺身上前把朴珍荣整个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极暧昧地长呼一口气。随后抓起朴珍荣还握着笔的那只手,在纸上带着他写下“朴珍荣”三个字。


铁画银钩,横平竖直,朴珍荣三个字带着段宜恩独有的笔锋凌厉。段宜恩将朴珍荣的手牢牢攥住,随后又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爱字。


“宜恩,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朴珍荣好奇地看着跃然于纸上的“爱”,抬眼看着段宜恩,头发在他脸上调皮地蹭来蹭去。


“珍荣,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朴珍荣摇摇头,伸手去抓那张纸,颠来倒去地认上面的字。爱字里面的心醒目耀眼,他忽然福至心灵,说了一声:


“是不是很喜欢很喜欢的意思?就像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全天下最最喜欢!”


段宜恩的嘴唇轻轻印在朴珍荣的侧脸上,柔软的触觉恍然如梦。他将怀里的人搂的很紧,在耳边低声说:


“爱是陪伴和相守,是寰宇之外的永恒。珍荣,你愿意一辈子陪着我吗?”


他想自己大概是一辈子都要栽在这只小狐狸手里。明明是冷静果断杀人如麻见过所有大世面的段将军,遇上了小狐狸之后还是变成脱不开人间情爱世俗纠缠的普通人。


他想这也没什么不好,等战事平息天下安定,他将许诺了的江山亲手交给那人,就能过上卸甲归田的安稳日子。他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渴望,想和怀里的人共度这一生。


此后依山傍水,策马并肩,他不是神仙,也能不再羡慕神仙。


“是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朴珍荣脸上浮现出孩童一样的兴奋和雀跃。他学着段宜恩的样子回吻在他的脸颊上,伸出尾指极为认真地说道。


“拉钩。我要和宜恩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两根小指紧紧勾在一起,在烛灯下映在帐上一个誓言的手势。天长地久,不如此时。




平野疆场上两军对阵,谁也未说先发制人,却平白无故多了些阴森与悲凉。


这一战过去,或许平野的草原万里和河流山川都会被将士的鲜血染红了。成王败寇,自古夺嫡之争就是不分亲缘血统。段宜恩是忠臣,只能忠于自己认定的明君。


可是哪一场战争不会牺牲无辜的将士和百姓,哪一段历史不是白骨和鲜血堆砌而成?


段宜恩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眉眼之间尽是冷峻。朴珍荣在他身后骑着一匹稍微温顺矮小些的小马,像是感染了战场上的气氛此刻表情十分凝重。


对面忽然传来战鼓敲击声,随后身侧的将士都屏气凝神的盯着段宜恩。他手中的长剑出鞘,右臂擎着剑尖指向远方,一声“杀”字令下,早已激昂愤慨的士兵们如潮水一般涌上战场,霎时间厮杀不止。


遥遥望去,大皇子也在对面的军营中央压阵。两军短兵相接,温热的鲜血接连喷涌而出,将百里绵延的平野土地染得通红。


两方的弓箭手已经箭在弦上,随着双方主将的一声令下,流矢利箭将原本杀声一片的战场涌现了更多死亡前沾着鲜血的惨叫。段宜恩手里的剑花挽个不停挡开飞在身前的箭,还要侧目注意一旁朴珍荣的安危。


“珍荣小心!”


段宜恩眼睁睁看着远处一支飞来的利箭直挺挺冲着朴珍荣的方向飞去,而他胯下的小马受了惊此刻不受控制的抬起前蹄。朴珍荣慌乱的伸手去够缰绳,就感到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随后被段宜恩紧紧搂在了臂弯里。


那支箭射中了朴珍荣骑的马,他被小马吃痛疯癫的向前奔去的动作险些甩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段宜恩伸长手臂将朴珍荣整个人捞在怀里,他单臂紧紧搂住朴珍荣,另一只手用剑挥开周遭的箭和妄图近身的敌人。零星的鲜血溅到他的脸上,朴珍荣紧紧搂住段宜恩的腰,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污。


段宜恩的马仰起脖颈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后便是一个幅度巨大的摆身。马上相拥的两人一时间失去了平衡从马背上双双滚落,那匹骏马也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就闭上了双眼。


段宜恩搂着朴珍荣在地上接连滚了两圈才将坠地的力道化解,一侧的盆骨依旧隐隐作痛。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目眦逆裂的瞳仁里倒映着敌方士兵手中高举的钢刀。


他攥紧手里的剑,孤注一掷地架住劈头而下的利刃。身后的将士呼喊声愈发遥远,他眼里光影明灭。


“宜恩!”


朴珍荣的呼喊像是一道光,原本混沌的脑中被这道光生生劈开。他感觉到朴珍荣扑在了他身上,而后他的士兵终于赶了上来。


这场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横尸遍野,千里哀鸣。不知过了多久,双方同时鸣金收兵。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两边阵营没有哪一方讨了好去。后勤和军医在战场上寻找着幸存的伤员,除了哭泣和呻吟声,便只有平野上呼啸而过的冷风。


段宜恩跪在血和泥混合着的土地上,和朴珍荣紧紧相拥。


“珍荣,我这一战,究竟错了吗?”


他声音里居然带了几分哽咽,是朴珍荣从未见过的脆弱。朴珍荣忍着腿上的剧痛轻轻抚着段宜恩的后背,将脸颊也贴在他的脸旁。


“没有,你没有错,我的宜恩可是个大英雄。”


这样绝望而又歇斯底里的拥抱,像是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朴珍荣去找段宜恩的嘴唇,然后生涩地吻上去,反而被段宜恩找回了主动权,疯狂的索取像是小兽的啮咬,划破嘴唇尝到一丝血腥气。


在战场上的柔情,能捱过一秒也是幸运。


朴珍荣是被段宜恩抱回军营的。他的左腿上不知何时被刀砍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段宜恩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牢牢固定住那个流血的可怖伤口,抬头就看见朴珍荣脸上忍痛的表情。原本端正的五官因为疼痛都有些扭曲,可是依旧勉力维持着一个疲惫的笑容。


段宜恩将他搂在怀里,半晌,窝在他的肩窝处说出一句:


“珍荣,你回青丘去吧。”


朴珍荣猛地抬起头来正好和段宜恩的下颌磕在一起,他顾不得痛,反而紧紧抓着段宜恩的手臂,声音里多了央求和惊慌。


“不是说好要永远在一起吗?我们拉过勾的,你怎么能先反悔呢?”


段宜恩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痛苦和矛盾混杂着的复杂神色。他将朴珍荣的手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尽力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平静:


“你不应该来到人间,我只会带给你痛苦和危险。我原本以为能互相陪伴就能永恒,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我太幼稚了。”


他转过身去,指着门外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但却不再看朴珍荣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你走吧,快走,回到山里去,永远别再到战场上来了。”


“我不走!”朴珍荣拖着自己受伤的腿从床上连滚带爬的摔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到段宜恩身上。段宜恩翻身过来想将他扯下去,他却紧紧搂着段宜恩的腰,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衣服上。


“朴珍荣,你看着我,”段宜恩扳过朴珍荣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也在勉强掩饰着自己心里的波涛汹涌。“我从来没有说过爱你,因为我不爱你我都是骗你的假象——现在我不想要你跟着我了,你是我的累赘,你只会给我带来麻烦。请你回去,彻底长大有能力自保再到人间来!”


朴珍荣愣愣地看着段宜恩,他的手指颓然松开,小声地问了一句又像是自嘲:


“我是你的累赘吗?”


他伸手抹去自己脸上狼狈的泪痕又吸了吸鼻子,眼圈红红地看着面前仿佛苍老了十余岁的男人。原来人间的爱就是伤人的利剑,谁爱得深,谁就心痛。


可是已经到了这样无可挽回的境地,哪里有能一下子戛然而止的爱情?


“好,我会回去。”朴珍荣的语气里恢复了平时的乖巧,只是浓浓的鼻音出卖了他强装镇定的真实内心。“你能送我一个礼物吗?我走之前只想要一件你的东西回去。”


段宜恩没有答话,而是抽出身侧的剑。寒光一闪,一缕长长的发丝就落在了掌中。他将自己的头发递了过去,朴珍荣接过来就牢牢攥在了手里,然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走了。宜恩,我还是会想你的。我会每天都想你,我绝不会忘了你的。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睡觉,在战场上杀敌首先要记得别伤了自己......”


他再也说不下去,就干脆利落的转身向门外走去。一瘸一拐的身影从后面看着有些心酸,段宜恩没有阻拦,后来只见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向远处奔去了。


珍荣,你回到青丘之后,一定要把我那份平安喜乐一起带走。老天保佑你一世安宁一世快乐,把我不能给你的全部给予。


“珍荣啊——”


段宜恩缓缓跪地,忽然歇斯底里的喊出朴珍荣的名字。那样铁血无情的大将军,在战场上不能表露出的全部柔情都曾慷慨的给予一人,如今为了护他周全,他亲手将那人推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爱。


送他一缕长发,若是今生无缘只盼来生结发同心、永不分离。


“珍荣啊,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现在才明白,爱是宁愿我孤独一生,也要护你一世周全。”


拿起剑就不能拥抱你,放下剑就不能保护你。珍荣,若我有幸能打下这江山平定四方叛乱,一定去青丘把你追回来。青丘的桃花三千人间的万水千山,都是我给你的聘礼。


————————————上·完——————————


因为字数太多篇幅限制分两次发,下章完结带番外,宝贝们么么哒😘

宜珍🐶今天嗑糖嗑的很滿足❤
®Whisper

宜珍爸爸發糖😍
推特都炸了!!!
希望宜珍成為新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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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愛無誤❤
官方放閃!!!
段段叫豬豬特有的發音“지녕”